又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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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刚刚分到那个班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主要是她个子高高的,通常情况下不是我会注意到的类型。我对她同桌可能更有兴趣,除了个子相对没那么高之外,从相貌上来说也没那么富有侵略性。说起来,我从审美上来说也很缺乏安全感。

我之所以注意到她,一是因为注意到她的同桌,二是因为同宿舍的人大部分跟她同班,他们晚上会说起她,似乎她在原来的班级里也颇为受欢迎。他们在宿舍里聊着她过去的恋情,似乎在高一那一年,她就交过三个男朋友。但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下装作参与到了大家的对话之中,在心里也对她留下了一个对感情不太认真的印象。

他们晚上也聊到她的长相。他们一致认为,她是好看的,他们甚至认为,她在我们班里算是唯二好看的女生,并且她是第一。说实在的,即便在之后我发现了她的好看,也从来不觉得她好看得有这么夸张。他们说的另外一个女生,不是她的同桌,是另外一个我从来没觉得好看的女生,这常常令我困惑,如果审美是个体性的,没有准确答案,他们的观点为什么那么一致?如果审美是大家一致的看法,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东西,我为什么跟大家看法不一样?这种疑问始终纠缠着我,在那个对人际交往的距离缺乏准确认识的年龄,我常为此盯着一个人看上老半天,她们总以为我是在暗恋。

我想,说一个人好看永远不只是外表上的形容,她的声音,她的性格,干扰着她对大家产生印象的磁场。这一点很晚我才意识到,在当时,我相信不仅我,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总是会问,为什么她不算很好看,我就是喜欢她呢?越是执着于此,对感情便会陷入得越深,毕竟不光好看这个答案解释不通,就连声音和性格也说得不够,似乎总有一些没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或许可以命名为爱。

不过学生时代的爱常常并不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也并不总能稳定下来,毕竟那时见识到的异性还不算太多,对异性的认识还不够深入,也许真正的爱情必须发生在历尽千帆之后,真正可怕的是,那时你发现你所爱的,正是最初那个人。在发现她的好之前,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的同桌身上,幻想着能跟那个人发生一段美好的故事,而她,我总把她想象为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虽然我们在一起也常常开玩笑,但是是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是为博她同桌一笑。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跟她同桌开玩笑,可能我潜意识里就清楚她比她同桌性格更好,虽然表面上看并不如此。

从表面上看,相比她同桌,她似乎性格更尖锐,即便跟班里那些充满社会气息的男生起争执,她也不会轻易退让。但是她从来不对性格柔弱的人展示她那些锋利的部分,所以班里人跟她相处,也从来没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碍。她是美术生,天天带一盒子的彩笔,赶上不喜欢上的课,常常在课桌上面涂涂画画,画完之后,欣赏一会儿,再问问别人怎么样,然后就擦掉。有次下课,她还在画,十分安静地低着头,头发落下来遮挡住部分视线,她因此没有发现,班主任正在她的身后。那个班主任眯着眼睛,嘴朝一边歪着,逗她说,画挺好啊。她说,还行,然后抬头傻笑起来。大家看了也不禁想笑。其实不光是老师,很多人经过她这里都会跟她开个玩笑,她并不生气,咧着嘴说:“干雀逼呢。”她说这是她家乡的土话,由于她经常说,在我们班几乎成了一句流行语。

我们从坐同桌开始关系变得密切起来。当然,不是固定的同桌,是每周轮换的流动性同桌。因为高中不同位置的阴晴不同,周围人不同,如果夏天冲着走廊的窗户打开,还常常味道不同,为了怕大家为此纠结,几乎每个班主任都要求每周在同横排之间从左往右换座,中间的四人座才有机会实现我们男女同桌的梦想。但是我同桌是个十分害臊的人,不好意思跟女生同桌,赶上这次即将同桌的是她和她同桌,如果是她同桌和我挨着坐,我不知道得紧张成什么样子。最后是她坐在里面,我余光一扫,她挺起腰来似乎比我高。

那时候每天都会留英语作业和语文作业,一般要在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写完,因为第二天早上要检查。像抄写单词或课文这种作业比较容易完成,甚至可以说,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放松,手在动着,脑袋里胡思乱想。我不喜欢的是做卷子或试题的作业,因为通常老师会让人提前把答案扯下来,我自己又不爱做,于是往往要低头向人求答案。他们写的不见得比我对得多,但毕竟不需要我自己费力,多对两个或多错两个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起码比全选一个选项强。可是平时我周围会英语的很少,恰好她又是英语课代表,我便主动去跟她借。这一借,便借了一节晚自习。难怪后来同桌说,我跟她坐同桌的时候,是我整个高中最快乐的时候。

这一节晚自习我在干什么?用她的话说,我一直在冲她撒娇。我记得那时已经入冬,大家都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黑色冬季校服,老师在上面讲课,下面五十个脑袋低着,似乎老师只是讲台背后的幽灵。我冲她撒娇的时候,就隔着那件厚厚的校服,某个时刻自己好像陷在了这个撒娇的角色里面,像一条小狗一样胳膊蹭着她的胳膊,那一刻,整个身体像通电了一般,她晶莹剔透的面颊上也突然泛起一丝绯红。也许正是这阵电流,让她的形象像癌细胞一样,在我的心里所占的位置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入。虽然因为我撒娇这件事,转天我在她的朋友当中有了很高的影响力,她的同桌也笑着跟我说,昨天在梦里我还看见你冲着她撒娇,虽然我感觉到我跟她同桌的关系有可能因为我的这个玩笑而变得越来越密切,但是此刻我却毫不在乎,也没有顺着她同桌的这句话继续聊下去,我脑子里只有那一刻电流袭击的感觉,温暖而又无法琢磨。

那一段同桌的岁月,我们每天都互相开玩笑,没事瞎聊天,常常一聊就是一节课,不管是自习还是主课。我同桌抱怨说,你们两个话怎么这么多?其实我并不是一直很爱说话,只有和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才会有话说,但那些都是不经意的,所以可能会忽视别人,比如我同桌,那段时间他总是转过头去跟别人聊天,而平时,他几乎不怎么跟那个人聊天。由于聊天实在太开心,往往连需要注意的事情也全抛之脑后,比如,我忘记了之前有个室友放在我钥匙包里的套套。宿舍里有套套的常常会跟没套套的开玩笑,说给你这个,你要不要,你用不用得上。为了避免这个话题没完没了,有时就不得不装一下,说这是好东西,我要我要。但是自己心里知道,既用不上,也没地方放,我只能暂且放到钥匙包里,可转过头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那节课我还记得,是政治课,政治老师看我桌子上没有放政治练习册,命令我抓紧拿出来,不然罚我抄一百遍练习册。我手忙脚乱地在课桌里翻找,不小心把钥匙包弄掉了,她捡起来,说这是什么,我打开来看看。一瞬间,我想起了这里边放的是什么,拼了老命从她手里抢过来,她可能意识到里面的东西不寻常,也拼了命地抢着,好在最后我用整个身体压在那个钥匙包上,才避免她打开。也多亏了政治老师,可能她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跟我开了个玩笑,全班注意力就都转到这个玩笑上,我才得以松了口气,回过身悄悄把钥匙包给同桌,打开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说给你了。下课之后我把这个事告诉给另一位同学,他听了哈哈大笑着喊她,说娇娇,你知道那个钥匙包里是什么吗?我抓紧拦住:你要是跟她说了,咱俩就绝交。也许语气太重,给她也吓到了。我在想,她现在会不会还在琢磨这里面是什么呢?如果是我,异性不敢跟我展示的,我猜要么是日记,要么是照片。她会怎么想呢?我真想问问,可惜已经多少年没有说过话了。

我们这儿的美术生在高二下学期就要到省会城市去参加培训,一般情况下从此便不会再回到学校了。得知她要走的那几天,我不知怎么,觉得在这个学校将会特别孤单,虽然我还有那么多同学,那么多朋友,但是假如她不在,别人还有什么意义呢?从冬到夏,那几个月里,让我对教室还怀有期待的,只有她,只有脑子里想她今天换了什么衣服,换了什么妆,换了什么样的表情,我才能面对不断重复的那一天又一天。我把一大段诉衷肠的话讲给身边的朋友,因为学美术的不只有她一个,所以朋友也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实在没法将这些话对她说,因为凭她的学习成绩和美术水平,很有可能考上清华美院或中央美院,我又怎么能配得上她呢?而且,那段时间总有一些声音,说她在那个省会城市其实有一个男朋友,在某个很优秀的高中,很期待着她的到来。各种心情像多变的天气,扰得我心神不宁。在路上碰见她我也只会装作看不见,匆匆走过,因为我不知道以怎样的状态,怎样的语气来面对她,索性让一切错过。我听到她在我背后一声长叹,我的心被这声长叹紧紧揪住。她是我们班美术生里面最后一个走的,怀里抱着同学们送的鲜花与玩偶,装作能轻轻松松离去,不让大家伤心,嘴里说着,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离教室门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没法听见,整个高中生活似乎从那一刻就全部结束了。

后来她也回来过,有一次在校门外的栅栏那儿,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一周正是我在室外值日的一周。但是我仍然不敢面对她,装作很忙的样子跟别人说话,手里拿着扫帚胡乱扫一番。但是人的目光是能看见面前一百八十度的范围的,我瞥见她在静静地注视我,也许在等待什么。还有一次她偷偷混到学校里面,几个美术生一起,她又坐到她同桌旁边,离我不远。她开玩笑似的对我说,你不想你娇姐吗?那时距离她离开已经一两个月了,对于学校生活来说,一两个月是多么漫长,多情的人可能能够换几十个对象或暗恋对象。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久了,我为什么还是无法释怀,看着她,我傻笑了一声,然后埋头装睡,脑子里还是关于她的一幕幕,像过电影似的在我眼前重演一遍,起来发现她已不见,已经离校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北方的夏天今年格外多雨。我又想起了她,可连曾经保留下来的她的一张红色一寸照片,如今也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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