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明清宫墙隔,紫禁两相望
咒音落处,瓷渊云海剧烈翻涌,漫天温润的窑烟骤然化作凛冽罡风。
青绾埋在砚烬衣襟间的泪水尚未干透,滚烫的泪珠穿透他新生的人形肌理,落在皮下那层细碎如银线的瓷裂纹路之上,瞬间蒸发殆尽。
神魂深处那道万古锁魂咒,终于彻底苏醒。
不是剧烈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阴鸷、无孔不入的剥离感。仿佛数万载相依的泥胎本源,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中劈开,一半留故土,一半逐风浪。
老瓷尊袖袍轻拂,眼底盛满亘古的悲悯:“首轮凡尘历练,落于大明深宫。乱世将启,山河将倾,你们的情缘,是宫墙之内最奢的妄念,也是乱世之中最先碎的残瓷。”
话音消散的刹那,天旋地转。
高岭窑烟、地心烈火、孤寂瓷渊尽数崩碎成漫天光点,青绾只觉得魂魄被巨大的洪流裹挟拉扯,天昏地暗之间,意识重重坠落。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浓郁沉厚的檀香,混着紫禁深宫特有的、肃穆又压抑的冷寂气息。
雕梁画栋,朱红宫墙,飞檐叠瓦层层绵延,望不到尽头。
她成了宫中御用瓷局最顶尖的制瓷女官,名唤青绾。双手天生通晓所有釉色配方,指尖能绘世间最灵动的青花,是专供帝王烧制御窑贡瓷的第一人。
一身素色宫衣,发髻规整,眉眼依旧是瓷渊里温婉柔和的模样,只是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被俗世宫规刻上了克制与疏离,唯独魂魄深处,残留着一丝跨越万古的熟悉暖意,空空落落,无处安放。
她不记得瓷渊,不记得地火,不记得那个护了她数万载、满身裂纹的乌金瓷魂。
可她夜夜多梦。
梦里总有不灭的窑火,总有一道漆黑挺拔的身影,永远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所有滚烫灼烧。梦里没有宫墙,没有尊卑,只有漫天温柔的窑烟,和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反复说着——别怕,我守着你。
每一次惊醒,枕畔微凉,心口空空如也,像是弄丢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却偏偏记不起模样,记不起姓名。
紫禁深宫岁月漫长,日复一日,她独坐瓷局,揉泥、拉坯、施釉、绘花,指尖流转青花万般姿态,却始终填不满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
人人都说青绾女官心性清冷,嗜瓷如命,半生寄情泥土釉色,无心风月,无心权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记不起的人。
而这一世的砚烬,身在深宫,却与她隔着天堑般的尊卑鸿沟。
他是镇守紫禁城神武门的黑衣镇抚司指挥使,手握生杀权柄,性情冷戾寡言,眉眼冷峻,周身常年萦绕生人勿近的肃杀寒气。
前世乌金釉厚重坚硬的守护本能,化作了今生铁血冷硬的杀伐气场。
他同样失却了瓷渊的所有记忆。
可他亦有梦魇。
无数个深夜值守、立在空旷宫墙之下的时刻,脑海里总会闪过一抹纯白釉色,一抹缱绻青花。梦里烈火滔天,他拼尽全力护住怀中温柔人影,任凭自身碎裂灼烧,亦无怨无悔。
梦醒之后,掌心空空,心口残留着被烈火灼烧的滚烫痛感,深入骨血,岁岁不息。
他阅尽深宫冷暖,见惯人心险恶,双手染满肃杀戾气,本该是无情无念之人,却唯独对瓷局方向,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他不知缘由,却总会在夜色深沉之时,孤身绕路经过御用瓷局。
高墙之内,灯影摇曳,隐隐能看见窗下一道纤细静坐的身影,低头执笔绘瓷,安静得如同不染凡尘的月色。
每次遥遥望见那抹素色身影,他满身凛冽的戾气便会骤然平息,心口那道无名空洞,会短暂地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填满。
这是锁魂离殇咒的温柔假象,也是诅咒最残忍的陷阱。
让他们轮回重逢,让他们一眼心安,让他们刻骨牵挂,再亲手看着彼此,被命运生生拆散。
这日暮春,紫禁落英纷飞,御花园牡丹盛放。
帝王兴致骤起,传召御用瓷局烧制百件青花赏瓶,要求纹样清雅,釉色通透,三日内必须尽数完工。
青绾奉旨入宫勘测瓷料,穿过层层朱红宫墙,走过白玉石桥,行至御花园回廊之时,迎面撞上一队巡夜禁军。
黑衣铁骑,肃穆列阵,为首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起,面容冷峻凌厉,眉眼深邃清冷。
四目相对的刹那。
天地无声。
风起花落,漫天牡丹花瓣悬浮在半空,周遭所有的人声、脚步声、风声尽数褪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青绾浑身一震,指尖骤然僵硬,手中捧着的瓷料玉盘微微颤动。
一股跨越千万年的熟悉感轰然砸进心底,汹涌滚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前这个眉眼冷硬、满身肃杀的黑衣将领,明明是初见,却让她魂魄颤抖,让她眼底瞬间酸涩泛红。
就是他。
梦里千万次护住她的人,就是他。
心口空空落落的执念,夜夜辗转的梦境,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只是这份归宿,来得太沉重,太遥远。
砚烬的身躯亦是猛地一僵。
那双含着温婉水光的眼眸,那一身素净清雅的身姿,那眉眼间独有的温润气韵,与他梦魇之中无数次守护的白瓷身影,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沉寂数载的心跳,骤然失控,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滚烫又酸涩。
他望着她,眼底万年寒冰瞬间碎裂,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情绪,有狂喜,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悸动,更有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
可下一秒,俗世礼教、君臣尊卑、深宫规矩,狠狠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是镇抚司指挥使,掌刑狱杀伐,身份冷峻高危。
她是御用瓷局女官,掌御窑贡瓷,清雅无争。
深宫等级森严,男女大防,君臣有别。
他们隔着数步回廊,却隔着整座紫禁城的宫墙,隔着世俗礼法的万丈天堑。
砚烬压下眼底所有汹涌情绪,垂眸敛去翻涌的心潮,周身肃杀寒气再度笼罩而来,恢复成那个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铁血将领。
他微微侧身,拱手行礼,声音低沉克制,听不出半分情绪,疏离得如同对待寻常宫中匠人:“见过青绾女官。”
平淡的五个字,生生斩断了所有魂魄相连的暖意。
青绾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口骤然一空。
那一瞬间汹涌而来的宿命归属感,被他这一句疏离的问候,狠狠击碎。
她怔怔望着他冷峻淡漠的眉眼,眼底的水光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酸涩。
是她痴心妄想了。
纵使魂魄相认,宿命纠缠,可凡尘轮回之中,他们终究只是陌路人。
瓷渊千万年朝夕相伴的亲密无间,到了这一世,只剩一句客气疏离的官场应答。
风重新吹动,落英纷飞,人声嘈杂,时间恢复流转。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衣袖险些相触,最终还是堪堪错开一寸。
就是这一寸距离,是万古诅咒的开端,是生生世世无法逾越的鸿沟。
擦肩而过的刹那,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零碎的碎片画面。
滚烫的地心窑火、漫天温柔的窑烟、相依相偎的两尊瓷胎、碎裂的釉面、纷飞的瓷粉。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那深入骨髓的痛感与暖意,真实得无可辩驳。
青绾脚步微顿,微微侧首,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轻声呢喃,细若蚊蚋:“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砚烬背影僵凝,脊背紧绷,掌心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他多想回头,多想应答,多想告诉她,见过。
千万年前,高岭泥台,窑火千秋,我守了你岁岁年年。
可他不能。
锁魂咒已然生效,宿命的齿轮轰然转动。
他缓缓挺直脊背,一步未停,语气冷硬无波,字字诛心:“下官与女官,素未谋面。”
素未谋面。
四字落地,彻底冰封了初见的悸动,碾碎了魂魄的共鸣。
青绾怔怔立在落英纷飞的回廊之下,手中瓷料微凉,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原来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原来跨越万古的羁绊,在凡尘俗世之中,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缓缓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酸涩与怅然,低头垂眸,恢复了往日清冷平和的模样,捧着瓷料,转身缓步离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朱红宫墙、青砖长路之上,反向渐行渐远。
一个居深宫杀伐中心,步步踏血,身不由己。
一个居瓷局清雅一隅,岁岁揉泥,静心度日。
同处一方紫禁皇城,日日同见天光月色,却从此咫尺天涯,两两相望,再无交集。
无人知晓,深宫月色之下,镇抚司指挥使伫立良久。
砚烬抬头望着青绾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片素色身影消失的宫墙拐角,漆黑的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悔恨与无力。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臂,那里明明没有伤痕,却清晰地传来千万年前釉面碎裂、烈火灼烧的痛感。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藏着无人听闻的偏执执念:
“素未谋面……是骗你的。”
“绾绾,我认得你。”
“生生世世,都认得。”
宫墙高耸,隔绝风月,隔绝相逢,也隔绝了他们万般情深。
而谁也未曾预料,这一世的咫尺相离,仅仅只是诅咒的开端。
不远的将来,山河倾覆,王朝落幕,战火燎原,人间动荡。
她的青花白瓷,会成传世国宝,被郑重典藏于紫禁城深处,岁岁安居故土,受世人瞻仰。
而他的乌金瓷身,会在乱世劫掠之中,流落远洋,远赴异域,永世不得归乡。
终有一日,昔日紫禁相望的咫尺距离,会变成横跨山海、穷尽余生也无法奔赴的万里相隔。
一宫隔相望,一海隔余生。
这万古瓷咒,终究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