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在沂水县城里。
离我家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半个月回家一次。
我第一次去那天，是我自己去的还是父母送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比较内向，但和我一起的同学们比较外向。他们很快就混熟了，我还在看墙。
其中一个哥们混得挺好，还是学生会的。托他的福，我可以不用跑操。别人天不亮起来跑，我可以多睡一会儿。这在当时是很大的面子。
我那会儿觉得这是件了不起的事。现在想想，不过是少年之间那种小小的特权——你认识对的人，你就可以少受一点苦。这道理我后来在社会上也见过很多次，只是换了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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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一般学机械类。我学的专业是数控机床。
每天就是上文化课。两个月之后开始实操。
实操的第一道关是磨车刀。
我动手能力很差。磨车刀的时候，火花溅出来，我害怕，手就缩。一缩，刀的角度就歪了。歪了再磨，磨出来还是歪。别人磨出来的误差在正常范围里，我磨出来的，比平均水平差十倍。
十倍。
老师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他说："都说你学习好，你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我没回嘴。我低着头，继续磨。刀还是歪的。
我那时候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我可能选错了。
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没处说。跟谁说？跟父母说？他们刚把我送进来。跟同学说？他们正混得开心。跟那个学生会的哥们说？他帮我免了跑操，我还能说什么。
少年的心事无处诉说。
我心里感觉自己可能选错了。但是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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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学得好的。后来还有参加技能大赛得奖的。还有一个朋友，现在开工厂了。
只是说对于我来说，我不擅长这个。
这话说出来很简单。可当时我不敢这么想。当时我只会想——是我不行。别人行，我不行。我在初中考前几名，到了这里，我磨一把车刀都磨不好。
我那会儿不懂，人各有所长。我那会儿只懂一件事——成绩好就是好，成绩不好就是不好。我的好，在初中是好。到了这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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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里说实话有点放羊。
有一次数学考试。我和我旁边那个同学的试卷一模一样——答案全一样。
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对我说："你是学习委员，给你95分。"
我得了95。
他得了80。
同样的卷子。我是学习委员，他不是。所以我95，他80。
我没说什么。我心里也没什么得意。我那会儿已经明白一件事——在这里，规矩不是初中那个规矩了。在这里，你是谁，比你会什么重要。
我也觉得在这呆着，是浪费钱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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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我前面的，是华子。
他白，头发长，天天上课低头看小说。我们俩换着看。
我有一本《奇门遁甲》。轮到他看的时候，被老师收走了。
那本书讲排盘、预测。我入了迷，照着书上说的，自己做了一个罗盘，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
第二天，真下了。
从那以后，他们叫我李半仙。
华子走读，不住校。我们也没一起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前后桌，聊天，换书。
就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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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开学，上了两个月，就到了暑假。
我去了淄博。我爸在淄川的滑石粉厂打工，我在厂里打零工。
一天二十五块。我干了一个月，五百二十五。
那是我第一回自己挣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