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脖子一低,目光就落在了眼前的水杯,杯子里的水见底了,我寻思什么时候加点。
不是不想搭话,而是真不知道怎么插嘴。
我说,我对现在工作挺满意,他就上价值:干好你的工作是本分,但要对你的职业产生认可,才能做得更有激情。
我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好好先把自己日子过好,有能力了再说帮帮大家,他说你不能这样,至少你的内心需要装着教员和总设计师的初心。
我嗯啊地应和着,他也就不再追问,转而对着手机里某个社会新闻开始抨击,从地缘政治再到经济形势,一路喷到昨晚小区保安没有像他敬礼。
他还是像读书的时候那么有激情,只是十几年后,同样的激情成了变质的啤酒,剩下一股子涩味。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公认的文艺青年,枕头底下压着《悲惨世界》和《存在与虚无》,梦想是拍出中国版的《流浪者之歌》。
好在那时还是学生,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心系国家,大家对此加以宽容,觉得他是一把灼热的、向上的利刃,说不定会斩开一条大道。
到如今,刀卷了刃,把身边的一切都视为雕刻不满的材料,不满青春的退场,不满才华被平庸淹没,不满自己退到了观众席。
这种怨气,让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被辜负、被压制的位置上,觉得是社会亏待了他的才华,是环境扼杀了他的梦想。
就好像,错的永远是这个世界。我的不快乐,是“他们”造成的。
久而久之,这抱怨就成了一种目的,一种情绪上的依赖,他沉溺于这种宣泄的快感,却离真正解决问题越来越远。
这种抱怨,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的疯狂消耗,不仅耗他自己,也耗他身边的人。
我就是那个被慢慢“情绪耗竭”的倾听者。
我试图扮演一个合格的辩友,你来我往,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完全是徒劳。
他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情绪的出口,我的任何理性分析,都会被他视为一种“妥协”或“背叛”。
后来我学乖了,悟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终极奥妙。
他抨击国际局势,我就想想晚上给孩子做什么菜;他埋怨怀才不遇,我就观察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剩下几片叶子。
我的“嗯嗯啊啊”表示我依然在场,依然在听,但我的内心不再随之翻江倒海。
终于他的长篇阔论随着暮色似乎接近了尾声,一句熟悉的结尾“唉,没意思,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那些在广场上激昂演讲然后心满意足回家的老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们都需要一个仪式,来安放那份无处寄托的激情,或者说,那份不肯随着岁月平息的“不甘”。
我站起身,伸出手,很实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天塌不下来。走吧,回家吃口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扯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容,说了句,也是。
我想着那就回家吧。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回头却见他还没反应。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里面的水一口没动,
平静的水面,若隐若现地浮出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