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册页
黄河在青铜鼎纹里拐了个弯,浪涛便凝成甲骨上的卜辞。我翻开河南这部典籍,每一页都站着五千年的月光。
龙门石窟的佛影从北魏游来,卢舍那大佛的衣褶里藏着洛水晨雾。伊阙两岸的峭壁是摊开的经卷,莲花洞顶的藻井旋出盛唐的星空。工匠的凿子曾与月光碰撞,迸溅的石屑化作香山寺檐角的铜铃。
嵩山在太极图中缓缓吐纳,少林寺塔林的砖石记得达摩面壁的剪影。七十二峰收拢成拳谱,少溪河的水流暗合易筋经的吐息。当银杏叶坠入武僧扫地的轨迹,整座山便成了流转的阴阳鱼。
云台山的红石峡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丹砂,泉瀑跌落成《水经注》里的标点。茱萸峰的云雾漫过王维的诗稿,白鹭掠过青龙峡时,潭水便泛起青瓷般的光泽。
老君山的金顶道观群在云海中浮动,老子骑青牛的铜像凝望栾川县城。追梦谷的溪流冲刷着《道德经》的注脚,枫林醉氧时,连石头都生出翡翠的苔衣。
开封城的倒影在《清明上河图》里荡漾,铁塔琉璃砖映着汴河残月。相国寺的霜钟惊飞铜铃上的鸽子,鼓楼夜市蒸腾的烟火气中,依然飘着樊楼的酒旗。
殷墟的甲骨在地下窖穴中絮语,妇好墓的玉凤衔着商朝的晨曦。夯土层里长出的青铜甗,至今蒸腾着祭祀的烟火。洹水岸边的杨柳,仍在临摹甲骨文的笔意。
应天书院的风翻动范仲淹的书页,归德城墙的砖缝里开着宋代的苦荞。永昭陵的石像生披着北宋的月色,康百万庄园的算盘珠仍在计算洛水的流量。
伏牛山南麓,恐龙蛋化石酝酿着白垩纪的日出;信阳茶山间,毛尖在玻璃杯中舒展成春天的芭蕾。太行大峡谷的崖柏把年轮刻进岩画,郭亮村的挂壁公路悬着当代愚公的掌纹。
这片土地会呼吸。二里头遗址的绿松石龙在月光下翻身,洛阳牡丹在子夜绽放时带着唐三彩的釉光,巩义窑址的瓷片仍在呢喃丝绸之路的驼铃。风起时,河洛古国的陶埙又开始吹奏,所有的历史都化作云台瀑布的水雾,落在今人仰望的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