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Julie 纷呈学苑FortuneSchool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秋去冬来，房前屋后繁茂的草木安静许多。树叶在枝头绚烂几天后簌簌飘落。特别是门口那棵五枝河桦树，夏日浓荫匝地，而一阵秋风过，满地金黄。看着斑驳的躯干，这树有多大？房子建于五十年代，树六十多岁了吧。
家门口的落叶
五年前搬家回美国，看到这绿树成荫的红砖小宅顿生眼缘。前任房主John是位快退休的律师，鳏居多年，难得找到新伴侣，自售老屋。不料“Sale by Owner（业主自售）”牌子刚插上便被我撞见，第二天就签了合同。因为位置实在太理想，紧邻儿子学校。
我们的买卖沟通，也似父女两辈交谈。
“我们一家六年前搬回中国，想给父母晚年多些陪伴。现在我母亲去世了，如果她能给我留下房产的话，布局和装修定会和您这房子一样。我不是向您买房，而是有幸从您这儿继承它。”
John也动容，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过了很久才回到签字桌前，代理给我递了个眼神：他需要点时间割舍。
“是呵，难得你喜欢。Sydney是个出色家庭主妇，家居是她的全部寄托，一色一款一物一件都是她选搭的。我就担心买主是个德州牛仔，大拆大卸，前厅装上鹿头牛骨什么的才罢休。二十多年的记忆要有温存的栖身之所，买房合同带了家具。John还给我们留下桌布餐巾、锅碗盘碟、成箱的圣诞装饰、数十张黑胶唱片。我们入住后时常有暖心的发现，天冷打开床脚的藤柜，一卷线毯已经等在那儿。”
绿树成荫的红砖小宅
有温情脉脉，也不妨碍讨价还价，谈感情也坦然谈钱。房产价格评估报告出来后，比初拟的成交价低了两万美金，我们已经协议家具折价一万，John要再降价一万才能到达公平价格，或者我多付一万溢价。
John质疑估价的准确，而我谈了自己的主见：
“估价报告由第三方提供，是可以信赖的数据。”
客观定价公平交易是我秉承的原则，溢价买单不只是多付钱，而是违背了我的商业素养。原则不能让步，我们做了最坏的准备，重新开始找房。甚幸John理解了我坚持的缘由，同意降价一万。
父母一辈子强调精神财富，没有给我留下物质遗产。何等机缘，我在大洋彼岸继承这座功能、情感、价值百分百满意的理想居所。
打扫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扫帚从地面划过，发出刷，刷，刷的声音，是老树在说话吗？在真空碎叶鼓风机这类的工具发明前，人们也是这样打扫落叶吧？我不识字的奶奶，也曾打扫她的房前。是呵，奶奶自己的房产，农村妇女对土地的眷恋，让她觉得有地有房才安心。
奶奶属鸡，阳历算来1909年生，她说自己是生在清晨的饿鸡，天亮要去找食，注定劳作命。奶奶生活在云南农村小镇，叫马街，当地人按生肖度量时日，乡民物资交流的集市定期在不同镇子间轮转，马街、牛街、狗街、白羊街……。也不知是先有集，还是先有镇，反正赶街之地因集市日子而得名了。
奶奶住在马街中心，一座座窄窄的木楼房，底层是商铺，家人住楼上，狭小的空间，奶奶说翻身不小心就会滚下楼梯。铺子出门向左是长街，向右是戏台和记忆中极宽阔的空场，场边还有一眼井。
平日姑姑婶婶们在井边洗菜唠家常，赶集的日子乌泱乌泱人头攒动。有走十几里山路的苗彝山民，也有周边远亲近邻，各家把当季的收成，一篓山楂、几段莲藕、新杀的猪，或刚出壳毛绒绒的鸡仔，沿街摆开，一人一摊售卖。卖主又是买主，自家的东西卖完了，就到别家摊上逛逛，逛到晌午饿了吃碗米线，奶奶就是卖米线的。
若干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健康的市场经济，奶奶的小楼可谓是马街CBD黄金地产。
可惜奶奶没赶上房地产大开发全民投资的时代，倒是赶上了解放前土匪横行，解放后土地改革。她的十二个孩子，夭折了十个，只有父亲和姑姑长大成人。土革后，奶奶说，“幸亏老鬼（爷爷）死得早，只留下一堆吃饭的嘴。我一个寡妇，上交了长街里头的房子和沙松坡的耕地，没有被定为地主富农，还留下这爿当街的铺面和坡上的坟地。”
她偶尔会把早已作废发黄的地契拿出来看看，
“这是我卖米线一碗碗攒出来的，我养过的哑巴儿子。”
奶奶把财产叫哑巴儿子，需要她呵护，同时养儿防老。1994年奶奶硬朗地跨过本命年的坎，家人正高兴会活到九十，她突然驾鹤西归了。葬在她早年买的坟地里，和“哑巴儿子”团聚了。土地不再是属于她的财产，而是她属于这片土地，她有生之年看护过土地的春华秋实。
奶奶卖米线攒下的当街铺面，姑姑经营了十六年，病故后传给堂弟。上次回老家遇上赶集，铺子前堂弟支着蜂窝煤炉子，给我煮了碗米线。
奶奶的原生态智慧中，财产是孩子，只是他们不会说话，投资如同养育孩子的使命，即使收入再微薄，也要坚持不懈。如国人信奉的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当财产像孩子一样长大，要让他们充分发挥潜能。最终自己离世，孩子还在，实现着自己世上的心愿。
现代前沿的财富观讲自觉的资本（Conscious Capital），不也是这个道理？财产不只是获利的工具，每项投资是我们意识的延伸。大到明星代言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遏制毛皮产业；小到自己倡导健康生活，不买垃圾食品。
而且当一个公司的运作践踏了诚信和公德，我们可以用资本的力量，向利润说不，把资金投给我们认可的社会价值理念的实践者。
奶奶原生态经济意识中，有自觉资本的财富观。积累经济财富和养育孩子一样，无人能预料孩子的前途，但父母还会日复一日地精心投入，耐心陪伴。
同时还要因材施教，让孩子们各得其所，各尽所长。有孩子留在身边端茶送水，也有志在四方大胆出去闯闯。
从这原生财富观看去，硬邦邦的资产配置也可以充满人性的温暖：
1
等效现金是留在身边的哑巴孩子，应不时之需。万一家中有个三长两短，他端碗汤过去还是热的。
2
股票投资是出去闯的哑巴孩子，虽然不知道他每天具体做什么，但至少知道他从事你放心的行业，每天看看天气预报（股市行情），关心他的冷暖。
3
房地产投资是自立门户的孩子，一定要自食其力、收支盈余，不能靠啃老过日子。
4
负债是孩子交的伴儿，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孩子交上好伴如虎添翼，交友不慎，则后患无穷。
5
资产平衡，就是家庭中互相接济。发展迅猛业绩傲人的孩子悠着点，而对萧条中的孩子多投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长线计划才能共赢。
6
最终孩子们成功，父母顶多偶尔显摆显摆，日子要靠自己过，人生的质量取决于生活中的乐趣。财富有生之年相伴，如同孩子终将长大自立，财富也终究要回到社会大循环。
思绪又回到初冬简朴的院落，我打扫着这一季的落叶。六十多年，一代代未曾谋面房主也一季又一季打扫过，呵护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今天传承到我。
一阵风过，河桦树叶又簌簌飘落，金灿灿铺一地。刷、刷、刷，扫地声音像是奶奶在和她的哑巴儿子说话。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