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1章 生命中的那个人

夜色更深了,硬座车厢里漂浮着汗味、方便面味与《春天的故事》的旋律,北方广袤的平原在穿不透的黑暗中铺展,打工人与大学生的梦想在车厢里挤压发酵。少女望向华北平原时,车窗玻璃里倒映着车厢里的灯火,以及靠在一起沉睡的身影。车厢的颠簸停止了,她到站了,少女伸出了手……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苏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张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了信封,轻轻在桌子上顿了顿,让信纸滑落到信封的底部。

苏木专心致志收拾书信的过程中,袁丽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抚平信纸,就像是在重新上一遍大学。

过了一会,苏木抬起了头:“刚才那封信里写了一些,1997年冬天,池杉确定了工作以后,专门请我吃了一次宵夜。那天我们在人大西门的餐馆坐下的时候,已经过了10点。边吃边聊,又多喝了几杯,就过了十一点熄灯时间,再不赶紧回去宿舍大门就要上锁了……”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这两人之间没有故事,袁丽这会儿恐怕又要苍蝇搓手了,通常的校园小说里,这种开头后面通常是宿舍锁门、只有一间房、然后就是少儿不宜的情节。但苏木后面讲的故事,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无聊故事。

从人大西门到北外,最近的路是从万泉河路向南,然后顺着三环辅路走就可以了,走快点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骑自行车十分钟。但是那段时间北京的治安不好,到处流传着“刨锛党”的恐怖传闻,苏州桥的高架桥下黑得吓人,流传着各种“买刀”和“刨锛”的传说。于是他们穿过人大绕了一圈子,从白石桥路返回了学校。

临近午夜,昏黄的路灯灯光下,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荡。整个白石桥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池杉和苏木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苏木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链条和链盒之间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就只有池杉偶尔沉重的呼吸声。这时,苏木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爸爸骑着车带着她从外婆家回家。

“我那时候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我和池杉,也会像是我爸和我妈一样,就那么平凡地度过一生。有一天,他会像我爸一样骑车带着我,冒着雪赶回自己家去。就责任感这一说,池杉是合格的,就像我爸一样可以信赖。”苏木把喝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示意袁丽给她加上,“临近毕业,我们都选定了未来的路,注定要分离的时候,我开始对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感情。”

“但是,后面还有一个学期,你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袁丽有点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证。

“是的!我们一起坐了48个小时的火车,看了十来场电影,吃了无数次饭。但什么都没有发生,98年7月,我们挥手告别,就像是同学一样。甚至……都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拥抱一下。”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叹息声中,袁丽听出了伤感和不甘。

“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那时候父母老师都在批判这句话,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不能‘天长地久’的东西,‘曾经拥有’有什么意义?”苏木把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想要站起来去拿酒瓶,被袁丽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苏木没有抗拒,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以示抗议。好半天,苏木就那么耷拉着脑袋坐着,双手抱在胸前,嗡嗡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但是,谁都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也不可能知道,‘天长地久’、‘曾经拥有’和‘不曾拥有’,他们之间的区别,大约应该是100万、1和0。”

袁丽给两个人的酒杯里都象征性地加了一点酒,拉过椅子坐在了苏木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了苏木的肩上,柔声细语地说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木似乎是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看向袁丽,像是征求她的意见一样:“我这个人性格比较……”

苏木迟疑了很久,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过了几秒钟,她找到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形容词:“锋利!”

“说好听点叫敢爱敢恨。说不好听的,就是太随性。经营感情这种事,我是不擅长的,甚至有些反感的,这话就是我妈说的!不会表达爱,这是一个法国帅哥说的!”苏木说着,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她很不淑女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袁丽跟着也笑了出来,但跟着笑声一起涌出来的,是同情和辛酸,还有几滴泪水。苏木撇过头去看向还在看动画片的孩子们,同时把袁丽的手握得更紧了,袁丽能看到苏木的侧脸上,咬紧的嘴唇和红了的眼眶。

“你认识池杉的妻子吗?”苏木突然转过身来,毫无征兆的抛出了一个怪问题。袁丽只好摇了摇头。

苏木失望的垂下了眼神,重新看向孩子们,似乎在自言自语:“她肯定特别温柔,特别会照顾人,一点都不像我。”

袁丽出国前在深圳只是偶尔见池杉,对池杉的朋友只有点头之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认识,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只能抚摸着苏木的手,半晌吐出一句:“不要胡思乱想”。

苏木回过头看了袁丽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拍了拍袁丽的手说:“从小学开始给我写情书的男生就不少,可能也就是这样的男生太多,让我对那些献殷勤的行为产生了抵触。池杉和我的关系,在高中维持在同学和战友的状态,到了大学也只是更加亲密的同学关系。我们之间的来往,总是在这种关系的边缘,因此我也才坦然接受了他的照顾,从没有产生以往的那种抗拒情绪。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爱他吗?后来,我又在想,那时候我爱他吗?”

两个孩子正在肩并肩的坐在一起,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国王的王座变成了一辆卡丁车,载着他在城堡里疾驰,牧羊女和烟囱工躲进了地下城。孩子们的身旁是一扇窗户,透过玻璃望出去是另一栋灯火阑珊的家属楼。袁丽感觉到,苏木的思绪已经随着她的声音飘渺了起来,从窗户飞了出去,径直向北穿越了夜幕下的大地,穿透了无形的时间,重新回到坐在北外宿舍里写信的夏天。

过了很久,苏木摇了摇头。

“那他是爱你的吧?至少我觉得是这样。”袁丽试探性地问。

这一次,苏木只是略微迟疑就点了点头:“池杉的感情,我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但我不问他不说,就只停留在这个灰色的区域不再前进。可能,最终他退缩放弃,也是这个原因。在研一的那个学期,我曾经想过。如果池杉对我说:你别上研究生了,和我一起去深圳吧。我会答应他吗?我在幻想中,曾经点头答应,然后和他热烈拥抱在一起。但当我理智地思考,放假的时候去深圳找他,主动给他一个拥抱一个热吻,我又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苏木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给三十年前的感情定了性。

“研究生那两年,我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我们很早就有了电子邮件,后来又有了OICQ,我们都是5位的QQ号,现在还能用呢。”苏木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弱不可闻。

在苏木的讲述里,虽然是异地,她和池杉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这种联系,仍然是那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程度。苏木的专业教室里有一台电脑可以上网,其他同学会用电脑的没几个,就给苏木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而池杉的办公室更是电脑比人多,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网上。两人的电子邮件像是聊天工具一样,一个小时不看,信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有一次,池杉的邮件里描写了他的生活:每天上下班都会步行穿过深大校园,偶尔给人工湖的锦鲤撒下半块面包,时不时在深大的食堂吃顿饭,时间长了甚至认识了几个深大的女生。

苏木觉得池杉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于是也故意写道:“我仔细感受了一下,我读到你邮件的内心反应,那就是毫无反应。因此,你尽可大胆地和那些女生来往。”

信件发出的那一霎那,苏木感到有些后悔,但池杉既没有驳斥也没有报复,就跟没有收到邮件一样。很快,池杉去了一个银行的项目组,那里不能上网,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减少了。

偶尔池杉会把电话打到苏木的宿舍里去聊一会,讲讲他们项目里的趣事,把啤酒当茶喝的胡主任,隔三差五被客户喝断片的项目经理,不安心秘书工作的客家妹子……1999年的春节前,池杉给苏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然后她们之间的联系,终于在半年后逐渐和其他同学一样,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你们两个闷骚!打死也不开口!活该你们……”袁丽笑着骂了苏木两句,终于没有说到现实上来。苏木也笑了,笑得很难看。两人打闹着又加了一轮酒,碰了杯,这会两人都开始有些醉意了。

“你看过《太空堡垒》没有?”袁丽突然想起来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

“看过!我当时还挺喜欢看的,因为里面的歌都特别好听。你问这个干什么?多老的动画片了!”苏木有些惊讶。

“其中有一集有一幕画面,我觉得特别像你们。瑞克和丽萨各自下班,脑子里都在想着怎么约对方才会显得自然,然后就在浑然不觉中擦肩而过……”袁丽吃力地描述着这个场景。

屏幕一分为二,左侧跟随瑞克走出空旷的机库,右侧追踪丽萨离开繁忙的指挥部。两道身影在钢铁迷宫中平行移动,特写镜头捕捉到他们眉间相似的犹豫。瑞克揣摩着邀请丽萨约会的词汇,丽萨则苦恼于瑞克会如何看待她的邀请。逐渐的,背景的景色开始出现部分重合,甚至可以看到另一个主角的身影。但深陷感情折磨的男女主角,丝毫没有注意到最爱的那个人就在转角擦肩而过。

《The Man in My Life》的旋律低回婉转,如同旧唱针划过时光的沟壑。一个带着天鹅绒般质感、充满磁性的男声穿透旋律响起:“两个面对敌人无所畏惧的人,却被这个小小的难题难住了。”话音落下的瞬间,画面仿佛被施了魔法。流动的影像渐渐凝滞,鲜艳的色彩褪去,细节柔化,最终定格为两幅笔触利落的炭笔素描。在朦胧的远景中,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另一人则被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截住去路。

随着袁丽的描述,苏木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捂住了嘴:“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袁丽记得这么清楚,自然不是记忆力好。而是家里有个这部动画片的疯狂粉丝,杨勇电脑上收藏着《太空堡垒》的几个版本,书桌上摆着骷髅战机的模型,自称动画片里所有的主题曲都会唱。而她描述的画面,正好是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杨勇正在电脑上看的一段。

好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两人各怀心事的小口喝着酒。游戏室时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和惊呼声。牧羊女和烟囱工在地下城里碰到的每一个角色,还有宫殿地牢里被关押的狮子,都让袁丽想起了《悲惨世界》中的下水道,《巴黎圣母院》的乞丐王国。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看过了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这部动画片就带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隐喻,只有不懂历史的孩子们还能从中获得快乐。

“那你们还有研究碎片吗?”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打破沉默的切入点。

“有的,池杉按照我的要求,没有再告诉我碎片中的信息,我送给他的那个日记本,就是记录着碎片信息的那一个,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但是,对于我已经知道的碎片信息,我们依然进行了研究。毕竟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查询资料的效率提高了上万倍都不止。”

“有什么新的发现?”袁丽的兴趣来了,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苏木看到她的这个反应,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别想太多!互联网时代是没错,但问题是那个时代是互联网的诞生期,中文信息几乎什么都没有,报纸杂志内容上网都要到新千年以后了。我曾经在古城热线发帖,问了一些关于八六大案和闻仙沟吊桥的信息,因为上网的人太少,也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一个网友给我回复,让我去看《西安大追捕》这部电视剧。我也是看了电视剧以后才敢确认,廖美丽真的没有死。不过,英文资料还是比较丰富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网吧时问的三个问题吗?”

袁丽略微思考,点了点头:“野兽眼睛?”

“什么公司的形象标志是野兽眼睛的图案?”苏木重复了一遍问题。

当年袁丽在大学的时候,自然不会注意苏木描述第一次上网,她们准备的三个问题。但现在不同了,在苏木的故事里,1992年的一个碎片记录了这双野兽的眼睛,也成了1996年苏木和池杉上网搜索的目标。

袁丽后悔没在家里先把这几封信读一下,提前上网搜索一下动物眼睛的事情,现在只好摇头表示不知道。

“新加坡夜间动物园”,苏木轻轻地说出了答案。

袁丽嗯了一声,并没有任何的表示。池杉和一个女人去过新加坡夜间动物园,这个信息放在大部分人都没有出过所在城市的1992年,确实有点让人震惊。但是放在新马泰旅游已经烂大街的2024年,那就完全是不值一提。池杉对面的女人,多半也就是他的妻子,就算换成其他女人也不算什么新闻。

“还有……毕业告别的时候,他送了一张卡给我”,苏木的这句话,让袁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上半句应该接上那一段?碎片,还是感情?怎么听起来像是富豪给了包养女大学生的青春损失费。

“不是银行卡,而是股东卡!”苏木可能也想到了这种误解,没等袁丽开口就进一步澄清,“他说这是之前和我一起卖走私内存条赚的钱,分我一半。1997年春节,也就是我和池杉从深圳坐火车到北京那次,他用我的身份证开了股东卡,然后买成了股票。”

“多少钱?”袁丽有些好奇,卖走私内存能赚多少钱?

“没多少,就一万。”苏木用很随意的语气回答,但袁丽总觉得言语里有点炫耀的意思。在那个每个月生活费200块不到的时代,有男生愿意在分手时一次性拿出一万块,确实很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但同时,袁丽也发现池杉真的是个傻子,有这个经济实力不如早点拿出来买花买礼物,多半早就抱得美人归。临分别了才给,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池杉当时并没有告诉我,里面有多少钱,有什么股票,于是我把卡给了我妈保管。更糟糕的是,这个证券公司后来还倒闭了,我的账户被托管给了其他公司。因此等我花了点时间办完了全部手续,知道里面有什么的时候,都已经是2010年的事情了。”

袁丽在深圳的时候跟着同事也炒了炒股,结果是赔到姥姥家去了,从此听不得别人吹嘘炒股经验。不过,苏木的这番话引起了她的警觉。池杉的这个举动明显不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的讨好,那么只能是和碎片有些关系的事情了。

袁丽的这个想法,苏木大约也是看出来了,她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给袁丽看了看K线图。一条曲线,在2006年后陡峭地爬升,在苏木指向卖出的位置,拉出一个巨大的山峰,虽然不是历史最高点,但也是相当不错的位置了。而这个股票的名字如雷贯耳,几乎每个股民都耳熟能详,袁丽不但买过,而且还赔过。

“正好我爸妈那时候退休,本打算卖掉这套老房子,拿了钱付首付买个新的。我就把股票卖了,一百万多一点,我拿这个加上自己的积蓄给父母买了房,留下了这套老房子给自己。”苏木耸耸肩,故作轻松,似乎又很为有人送给她一套房子而不求回报而骄傲。袁丽则唉声叹气,既为自己错失了这一百倍收益的发财机会而痛心,又为池杉这种送礼方式感到不值得。

“后来呢?”袁丽痛心之余,抛出了经典的问题,结束了这一段两人闷骚拉扯不清的剧情。

“后来?这真是一个好问题!”苏木苦笑了一声,“98年的暑假,我回家比较晚,因为要提前办理一些研究生入学的事情,又在校园里待了一段时间。看着空空荡荡的校园,空空荡荡的宿舍,原本走路十来分钟就可以见到的朋友,这会全都消失了。我感到无比的孤独!难以言说的孤独。”

“研一刚开学不久,我还是答应了和一个男生交往……”苏木的回答,既合理又惊悚,而且暗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未来,让袁丽顿时产生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人格解体开始出现了。”

苏木的话,让袁丽心里咯噔的一声,整个人不由得坐直了。

“那时候我试着和他交往,时不时一起吃饭散步。有一天,他送我回宿舍,就在宿舍楼下,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吻了上来……”苏木停住了话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本来应该是一场温馨的校园爱情场景,在袁丽听上去,却感到浑身发冷。

“我看到他的嘴唇贴了上来,贴上了我的嘴唇。但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嘴唇的触觉,甚至感觉不到我自己身体的存在。更可怕的是……”苏木抬起头,言语冰冷,透着诡异。

“我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在看,而像是浮在空中,从第三者的视角看。世界就像是一部褪了色的电影,我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几乎变成了灰色,几乎被他的身影阻挡住了。我看他双手拥住我的身体,狠狠的亲吻在我的脸上嘴唇上。他似乎说着什么情话,但声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来,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能看到自己的眼睛茫然的直视,对他毫无反应。我想反抗,我想推开他,但是我无法操作我的身体。我疯狂的喊叫,疯狂的踢打,但我的身体就那么像根木棍一样站着。”苏木的泪水正在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一颗一颗的滴落在裙裾上。

袁丽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一直握着的苏木的手,像是握着一块冰。袁丽从桌面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苏木脸上的泪水。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苏木露出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然后自己接过了纸巾。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突然,我像是回到了身体里,难以言状的尖叫声一瞬间从我的声带发出,我抽出手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宿舍。”

不用想,这段不成功的恋爱,不但给苏木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估计也吓傻了那个男生。于是,在苏木研究生的两年中,再也没有和任何男生走近过,学校里也开始流传,苏木不喜欢男人。毕业后,苏木没有选择分配单位,因为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北外的校友,她找了一份企业的工作,留在了北京。很快,在父母的张罗之下,她开始相亲,然后遇上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我的前夫,他叫什么来着?”可能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苏木说了句俏皮话,可还挂着泪水的眼睛配上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让袁丽更加感到一阵心酸,“他比我大了五六岁,我对他第一印象不错,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往。”

“我记得好像是2000年12月31日,这个日子好记,所以我记得特别牢。我们一起去看了新年音乐会,我还记得指挥是谭利华。从音乐会出来,那天特别冷,他帮我围上围巾扣上大衣的纽扣。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很熟悉很亲切……很成熟……”

苏木停顿了一下,拉长的尾音里,袁丽已经猜透了故事的前因后果。1993年的同一天,有人在苏木的心里植入了一个影子,青涩外表下的成熟内心。而这个记不住名字的前夫,只是这个影子的替代品。

“但成熟和成熟的区别,是巨大的!”果然,苏木用一句话,概括了这段不成功的婚姻。

“其实,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这就么招吧,别折腾了。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的人格解体。越来越频繁的出现,而且多半出现在和他一起的时间……你能想象吗?很多个夜晚,我就像是在看电影一样,看着自己……”说到这里,苏木哽咽住了。

袁丽揽过苏木的肩头,想要把那个二十多年前的苏木拥入怀中,抚摸和安慰那个美丽优雅外表下,饱受折磨的灵魂。

似乎是要给苏木伴奏,《国王与小鸟》的剧情也进入了高潮,国王操纵的机器人,挥舞着巨大的铁拳要把小鸟拍成肉饼,金属摩擦的音效和尖利的背景音乐,制造出凄厉的恐惧感。

苏木在袁丽的怀里哽咽和蠕动,毫无顾忌的用她的衣襟擦着眼泪,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怀里传来:“那个年代,大家还都不能接受心理疾病这个概念,他对我的这个情况,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于是,我们的蜜月还没过完,就陷入到相互折磨的循环中。所以,我选择了离婚,换一份外派国外的工作。彻底和一切过往告别,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袁丽尽量压得住自己起伏的心情,一边拍着苏木的后背,一边轻柔的安慰。

5460同学录是曾经风靡全国的一个校友社区,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袁丽也跟风注册了用户,加入了初中、高中、大学的班级。也是靠着这个平台,她和中学同学维持着最低程度的联系。

2004年,因为一直无法适应深圳那种“一切为了搞钱”的生活节奏,袁丽选择去法国读工商管理,在那个夏天到了巴黎。当搬家后的忙乱终于结束之后,袁丽终于想起来在5460更新一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没想到就在她修改了电话号码的几天后,电话响了起来,她接到了一个同样来自巴黎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久违的声音,苏木几乎和她同时到了巴黎,但两人却是在半年后才第一次知道,两人直线距离还不到50公里。

袁丽像是哄孩子一样,在苏木的背上轻轻拍着,柔声细语的安慰道:“你怎么不联系我呢?毕业到深圳来,就算你和池杉……咱们两个也可以做个伴。”

“我那时候有点恨他,所以就连深圳一起痛恨了,所以我选择了留在北京。”苏木从袁丽怀里坐起身,朝着孩子们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国王和小鸟》已经进入了尾声,机器人坐在城堡的废墟上,留下一个如同沉思者的剪影。

“你们不就是那么无疾而终……也谈不上恨吧?”袁丽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化妆镜递给苏木,让她趁着动画片还没结束,赶紧擦一下泪痕,别让孩子们看出来。

苏木接过镜子,对着镜子用纸巾擦了擦,就把镜子还给了袁丽:“池杉什么时候来?”

“大后天,他明天才从上海回来,说是一下飞机就来。”袁丽一边回答,一边察言观色。她很为自己这个传声筒角色感到不齿,就这么点“我非要等你先说”的破事,居然还能纠缠三十年。这么说吧,杨均一在蒙特利尔小学里的爱情故事,可能都比这个要复杂。放在爱情小说里,完全没有她这个NPC角色存在的必要。

“那你们碰头再一起过来吧,就在这里好了,我先把Sophia送去我爸妈那里,再说我也不想一个人见他。”苏木的回答有些语无伦次,之前找池杉的人是她,现在躲躲闪闪的还是她。

袁丽点头接下了任务,但还是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憋了好久的问题:“你到底因为什么要见他?难道……”

“不!我没打算破坏什么……”苏木拦住了袁丽没说出口的话,“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他在1993年没有回答我的那个问题。”

1993年12月31日,即将落雪的清晨。一个头发散乱,敞着羽绒服,围巾胡乱塞在口袋里的女生,拦住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生质问“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但男生并没有回答,而是摘下手套走到女生身边,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再给她重新围好围巾。

这个问题有很多种理解方式,还有更多的回答方式,但袁丽不想再去深思了。“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大四时候?”袁丽觉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她在深圳和池杉还是见过几次,甚至还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过,但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苏木。

“那并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1999年……”苏木的声音有些小,甚至让袁丽听出了一些少女时代的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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