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编号】 第7号案件
某省黑恶势力以工程项目为诱饵实施的系列杀人案(涉黑组织以合法生意为掩护,十余年间杀害多名参与工程款项分配的人员,尸骸被藏匿于废弃建筑中)
大火烧了一整夜。
废墟里抬出两具骸骨,邻居说那栋房子空了十几年。
但其中一具,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我叫林述。这是我经手的第七起案件。上一个案子里,一个女孩被关在地下室长达十一年,DNA比对帮她找回了名字。这一起,大火把所有的名字烧成了灰,只剩半张合同纸,上面写着——
“十三人,分七成。”
一、灰烬
七月流火。江城入伏后,全市进入了高温红色预警。
起火是在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两点。望江区一座老式自建民宅忽然被火焰吞没,火势迅猛,等消防车穿过老城区窄巷抵达现场时,主屋已经全部过火,房顶塌陷,浓烟在夜空中拧成一根黑柱。
凌晨五点许,明火基本被扑灭。消防队在清理残余火点时,在西侧偏房屋基下发现了异常。这间偏房没有窗户,仅有的一扇铁门被从外面用粗铁链拴死,火烧断铁链后门框变形、门扇向内倒塌。清理塌落的房梁焦木时,废墟中暴露出一具完整的碳化人骨。
消防队立即向辖区派出所通报。施工人员停止翻动瓦砾,望江刑侦大队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到场接警。纪嫣然随第一批技术组于六点十分抵达,开始对显位骸骨进行定位照相和体表初步勘验。
残火仍在深处闷烧,瓦砾堆上持续蒸腾出含焦油刺鼻气味的白雾。纪嫣然穿着防护靴蹲在骨殖旁边,用手铲和软刷一点点剥开覆盖在骨架表层的炭化木屑。她的动作很轻,但那具骨骸被灼烧得已经极其脆弱,稍一触碰就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第一名死者,男性。身高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三之间,初步判定年龄四十岁以上。你看到那个颅骨上的凹陷了吗——”她用手电筒侧光照在骨骸颅顶,“不是火导致的。是钝器伤。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亡。死亡原因是颅脑损伤,起火时间晚于死亡时间至少一个小时。”
第一名。这话让我心头一沉。
两个小时后,搜索组在清理偏房北角堆积的瓦砾时,在一堵半塌的砖墙下发现了第二具骨骸。它的碳化程度更深,部分骨骼和燃烧变形的化纤地毯融合在一起,法医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把它安全分离出来。
纪嫣然用镊子夹起一块从死者椎骨上剥离的碳化附着物残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第二名死者死亡时间更早。”她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有些发闷,“骨骼脱水严重,脂肪全部皂化——这个人不是被烧过一次。这具骸骨……至少在这里埋了十年以上。”
一起火灾,两具骨骸。一个刚死,一个死了很久。
陆修远在现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被烧毁的偏房铁门前。铁链熔断后残存的一截焊死在门框上,他戴上手套轻轻一碰——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铁链是从外面锁的。”他沉声道,“拿焊枪来,把链子整个取下封存。”
他望着那扇倒地的铁门和上方残缺的房梁,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叫住我。
“林述,去问外围走访组,这户是谁的房子。然后把房主给我带回来。”
二、房主
房主姓廖,叫廖广生。六十一岁,望江区本地人,住在距火场不到一公里的另一条巷子里。
民警敲开门时,他正在看电视。看到警察,他站起来,第一反应是把电视关了,然后问:“是不是房子着火了?”
“你怎么知道着火了?”
“闻到的。”他咳嗽了两声,“我有鼻炎,但那么大的烟——望江这片谁闻不到。”
他被带回望江分局做笔录。我和陆修远隔着单向玻璃观察。
廖广生穿着一件洗到泛白的蓝色汗衫,头发花白,眼袋很重。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坐,身体的各个部分就自然松散开,像是对警察局这个环境毫无防备心。
“那栋房子是你的?”
“是。我家的老房子。九几年我父亲死后就给我了。”
“谁住在里面?”
“没人住。”他说,“空了十几年了。我自己另外有房子住。”
“空了十几年——你最后一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零二还是零三年吧……记不清了。”他揉了揉额头,“那房子太老了,又潮,我也懒得管。前些年倒是有人来问过怎么租,但我说里面东西太多清不走,租金都不肯出高。就没租。”
“这些年房子一直空着,有没有人进去过?”
“不清楚。”他眨眼的速度没有变化,“门锁了好多年了。”
“哪把锁?”
“挂锁。就普通的那种。”
“你确定是挂锁?”
“确定。”
陆修远翻开现场勘查照片,把偏房铁门上残留的铁链焊接痕迹放在桌上。
“那这铁链是谁焊上去的?”
廖广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的眼轮匝肌剧烈收缩——像是照片上的东西刺到了他。
“这不是我锁的。”他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不对称的波动,右侧偏高,“我……我不知道这是谁搞的。”
他说“不知道”这几个字时,中气忽然往下落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抑制反应——人在害怕时会下意识压低音量,以避免吸引外界注意。他在害怕什么?
沈鉴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问他这房子有没有跟人合建过,或者抵押给谁。”他轻声说。
我隔着耳麦把问题传了进去。
廖广生的回答是:“房契上只写了我一个人。但我父亲以前……”他停了一下。“他以前跟人合伙做过工程。”
“什么工程?”
“江边码头那边的,还有……”他低头回忆,一只手掌反复揉搓另外一只手背。那种揉搓不是基于寒冷——审讯室的室温有二十八度。
“……还有北边山里的采石场。那时候我才十八九岁,记不清了。”
陆修远从旁边拿出另一张现场照片——废墟中提取的那半张合同残片。它被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边缘焦黑蜷曲,但中间几行手写的字还能辨认,里面赫然夹着一行字:
“十三人,分七成。”
“这半张纸上的人,你认识几个?”陆修远将照片推过去。
廖广生的脸色从晒黑的红褐色转为一种不均匀的苍白。他坐在椅子上静止了一刹那,然后忽然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开空调了吗——闷得很。”
没有人回答。
三、合同
半张合同残片被送到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做墨迹物理还原。纪嫣然和文件检验科的技术员用多光谱成像系统对它进行了扫描,在红外波段下清晰还原出一个残破不全的条款:
“……各方所持分配份额依前款约定,不得异议。工程总造价叁佰肆拾贰万叁仟元整(¥3,423,000),十三人合资,各方占比按约定股数自行计算……总价款内扣除砂石及运输费后,净利依七成比例分配,余三成偿还前期垫资……”
落款日期是1992年10月。
“1992年叁佰肆拾贰万,”纪嫣然放下报告,她已经在计算机上敲出了折算表,“按当时的工程造价水平,这不是盖一栋两栋房子的钱。这至少是一个中小型基建项目的总造价——比如修一座石料厂的全部厂房加设备,或者是一个采石场的起底投资。”
我翻开老档案——望江区1990年代的工程建设项目备案里,最接近这个金额的是一个叫“顺通建材石料加工厂”的项目。地址在望江区以北的山脚,投资方一栏写着“廖德海等十三人”。
廖德海,正是廖广生的父亲。
“查。”陆修远把资料拍在桌上。
排查范围迅速锁定在那十三个人身上。这十三个人都是望江区当地人,大多是当年跑运输、做建材的个体户。他们用毕生积蓄凑足份额入股石料厂,让廖德海担任法人。但从1994年起,其中三个人先后失踪——家属报过案,但在那个信息没有完全联网的年代,案件无法并拢。最后线索都断在了工地。
而石料厂在1995年关停。土地被转让,法人变更,所得款项去向不明。
十三个家庭攒了一辈子的钱,被埋进了那个山脚的采石场。
“廖广生说房子一直空着。但起火那天的邻居走访记录里,有人说——”我把一份补充笔录放在桌面上,“火起前大概三个小时,他遛狗经过老房子巷口,看见偏房铁门底下透出过一点点光。他还以为是有人进去翻东西,就没理。也说,往年快过鬼节的时候,那栋房子附近偶尔会飘出烧纸的味道。他当时以为是流浪汉在墙根烧的。”
“有人进去烧纸。”陆修远的声音很低,“他在祭奠什么?”
沈鉴文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所有的动作在刹那之间收敛成一点。他走到会议室另一头,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僵住的话:
“石料厂里有十三个人,纸上写十三人分七成。合同签订于1992年。你们知道1992年的三百多万建筑合同如果演变成纠纷,会是什么后果吗?在当年石料厂高度依赖人工的背景下,那可能是逼死人的账。”
“不是失踪,”他终于转过身,“是分赃不均杀了人。”
四、十三人
排查扩大到了第十三天。那十三个入股人的命运被逐一还原。
三个失踪。一个病故。两个外出打工后消失。剩下的,有的搬走,有的跟子女移居外省,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那座石料厂和那栋老宅。
但有一个女人找上了门。
她是在八月五日傍晚主动走到望江分局门口的。说她叫徐巧云,六十三岁。她的丈夫周全寿,是那十三个人中的一个。
“1994年过年时他说去老廖家开会,回来时脸色特别不好。我问怎么了,他说‘要死人’。”徐巧云坐在笔录室里,手指绞着旧手帕的边缘,“过了几天他就不见了。到了秋天,那两个也一起不见了。”
“除了你丈夫,还有谁?”
“一个姓范的,”她不假思索答出来,“一个姓高的。三个人都没了。”
“你当时怎么报案的?”
“报了。派出所说没证据,不被认可。后来我听人说他们三个的家属不肯一起站出来说话——怕被报复。所以各自保命要紧。”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硬痂,“我老了,不怕了。”
拿到徐巧云的笔录后,陆修远向上级申请了对老宅废墟的二次深度挖掘。
八月十二日,大型机械被调离现场,全部改为人工挖掘。省厅从刑侦总队抽调了二十名技术警力,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对偏房地基进行了地毯式分层剥离。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在偏房南墙地基下约五十厘米处,挖掘组的铁锹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
不是石头。
是一根人类股骨。
到当天晚上七点,三具人体骨骼被完整清理出来,排列在防水布上。纪嫣然在鉴定报告的初步结论中写道:均为男性,死亡时年龄在三十五至五十岁之间。两具头骨有凹陷性骨折,一具有锐器贯穿胸骨后方的痕迹。骨骼碳化程度较次,但均检测到焚烧残留——致命伤在生前形成,死后被埋在浅土层中。
加上火中取出的两具——老宅底下,一共埋了五个人。
五、火是谁放的
新近死亡的那名被害人身份被确认。他叫高志鹏——是当年失踪的股东高某的儿子。高某下落不明后,高志鹏一直没有停止过寻父。他在省城打工,却每年回望江区两三次,反复调取旧档案、打听当年的合伙人下落。
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在他死亡当日下午,他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来自廖广生。
审讯室。
廖广生坐在铁椅上,姿势和上次完全一样。但这次他看到陆修远进来时,没有再问热不热。
他把头低下去。时间一分一秒滑走,审讯员只问了一句:
“廖广生,高志鹏是你杀的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十一次,然后用一种被磨尽棱角的嗓音说:
“是。”
没人想到他在这个节点开口了。
他说,高志鹏那天下午找到他,说要进老宅看看。他们在偏房争吵——高志鹏推了廖广生,骂他父亲“吞了多少条命”。廖广生说他父亲只有一半的责任——但高志鹏没有听完,抓起一根铁管就往他头上砸。两人在推搡争夺中铁管反过来打到高志鹏头部,致其当场倒地,“口鼻出血,没几分钟就没了气息”。
当晚,廖广生用汽油浇在偏房堆满旧家具和老档案的角落,一根火柴丢进去。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火从偏房烧进了主屋,烧塌了地基,烧出了第一具骸骨,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把他父亲和他父亲的朋友们,全部从地下翻了上来。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二零零几年,他喝多了掉进水塘淹死的。”廖广生的嘴唇抖得厉害,“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问那栋房子底下的事。他死了就没人问了。高志鹏问了我——我不知道怎么答。”
“你知情吗?”
他停住了。脸上掠过了一瞬间剧烈而纠结的扭曲,然后他缓缓点头:
“摔死前三个月,他有一天喝了酒跟我说:‘那房子不要碰,地基里有东西。’我以为他说的东西是钱。他说的——是人。”
审讯室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廖广生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苦涩,像被人从胸腔里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不是我父亲。”他说,嘴唇翕动,“他是给我打了一辈子锁链的人。”
六、灰烬之下
九月初,案件进入移交阶段。
高志鹏的遗体由家属领回。他在工厂的工友为他凑钱买了块墓地在望江北边的公墓,面朝石料厂的方向。而那座石料厂早已废弃多年,厂房倒塌长满青藤,只有地基的石头还在。
基建案、失踪案、命案,所有卷宗在一个夜里被逐个整理归档。纪嫣然在鉴定中心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把最后一具骸骨的骨骼拼接报告逐页编号。陆修远在老宅废墟上站了整整一个黄昏,直到夕阳把被火烧焦的房梁残骸染成一层深褐的颜色。
他把采访过的那张合同文件的残片,用封胶封在档案盒最外面。上面每一笔字迹都已经被火吞噬过,只剩下红外线才能读取的微弱痕迹痕。
“十三人,分七成。”
同一年里,有十二个家庭放下锄头或方向盘,把毕生积蓄交给另一个人,梦想用山里的石头换成楼房。最终,活下来的股东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曾经拿过利润,而死去的人被埋在混凝土和泥土底下,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那笔账。
沈鉴文把最后一份档案关上,靠在椅子上。
“林述,你读《申命记》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他捻着那枚旧式警徽,红铜表面上反射出台灯的光泽。过了一会他说:“我在警校图书馆读到的——有句话说的是,建造房屋如果人跌倒坠亡,那栋房子就是染了血的。我不信罪过会传染给房梁。”他把警徽攥在手心,“但贪婪会。”
他把烟掐灭,对着档案柜出神。
柜子里排满了这些年他们重新翻开的旧卷宗,从上到下,铅墨味叠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那摞结案报告中的每一页都工整地盖着“已破”的章。然而再往里,深不见底的钢架上仍然压着大量更老旧的档案——它们安静地埋藏在黑暗里,防火铁皮柜门微微反光。那些档案上无人触碰的标签,一张接一张,一直向里延伸,消失在走廊深处。
(第七集完)
【下集预告】
第八集《双面》:市立医院一名外科医生被发现在家中遇害。但案发当晚,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这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