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有些枯败的原野上飞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盯着窗外一掠而过变幻不定的风景,从刚开始青翠欲滴郁郁葱葱的树木原野,逐渐幻化成零落的枯枝残叶,一片苍凉的枯黄,远处若隐若现的小村庄也从白墙灰瓦高大敞亮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泥土小屋,明显的北方民居。此刻,笼罩在清晨迷朦薄雾里的北方的原野,我看得并不真切,就如同我对自己未知的前途,包括爱情,还有事业,甚至整个人生。
我不喜欢北方,但这些年,我却每年至少要坐一趟这列火车,在嘈杂拥挤的硬座车厢里挤36小时,来北方这座大都市,看我的明宇。这一次来,也许会是我独自旅程的最后一次。六年了,我们终于要结束分居两地的双城生活,我也终于可以明正言顺地做他谢明宇的妻子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可以见到明宇了。可我,一点也没有目标达成,或者,马上就要见到心爱的人的那种兴奋、激动、不能自已。我的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莫名地,对自己不可预知的未来有一丝隐忧。六年来,我艰辛地坚守着,不遗余力地奋争着,只为我心中曾经灿烂无比的爱情。
认识谢明宇是在八年前的1990年。那一年,我在江南农林大学的校办工厂办公室做着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我一个学农业经济的大专生,当时要想留在省城并不容易,因为父亲农经系主任的关系,我才得以留在这个校办工⺁的办公室。我一家人说起来都是这所大学的职工,母亲在学校招待所做出纳,就连没考上大学,成天就知道和一帮哥们喝酒鬼混的哥哥林奕也被父亲安排进了旁边的农学系,成了系办的一名工作人员。
那天是个周末,我奉母亲之命,去农学系办公室找我哥林奕回家吃饭,母亲请了同事吴姨及其女儿郑瑶瑶过来吃饭,有意搓合林奕和郑瑶瑶。我哥林奕也不知事先从哪儿得知母亲的意图,一早就借口要加班,离开家去了办公室。
我走进农学系的大楼,静悄悄的,只有门口的阶梯教室有三五个学生在自习。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到二楼,仍是一片寂静,系办的门也是关着的,不像有人加班的样子。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加重了力量,再敲,还是悄无声无息。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向这边走来,随之闯进我眼帘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英气逼人,年龄和我相仿的男生。
“办公室没人吗?”男生见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先开了口。
“我敲门反正是没反应。”我机械地应着,同时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同学,你找谁?今天是休息天,恐怕老师都不在。”那个男生边说边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我愣了一下,接道:“我不是学生,我来找我哥林奕。”又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正在一个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的男生抬起了头:“哦,你是林老师的妹妹,叫林芳吧?我是今年新分来的老师,叫谢明宇。”说着,走到还在门边的我跟前,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轻轻握了握伸过来的手,问道:“谢老师,那你知道我哥在哪儿吗?他说要来办公室加班的。刚刚我妈往办公室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我昨天好像听林老师他们说,今天要去城里。我也正找他们呢,我现在就打个传呼。”
说着,那个叫谢明宇的老师回到办公桌前,在翻开的一个小本本上一边寻找着,一边拨动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只听他留言道:“涵之,收到请给我回个电话,我会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我感觉这个谢老师明明打的是私人传呼,跟我哥林奕应该没关系,正想转身离开。办公桌那边传来谢老师的声音。
“林芳,要不你给我留一个你家的电话,林奕应该是和孙涵之他们在一起,一会要是回电话了我告诉你。”
我写了个家里电话给谢老师,就回家吃饭了。
吃完饭,送郑瑶瑶时,我说起谢明宇:“你爸系里今年进了不少大学生吧?那个谢明宇……”郑瑶瑶父亲是农学系系主任,和我爸来自同一个县城同一个乡,是真正的老乡。我们两家住在学校隔壁的两栋楼,母亲又同在校招待所工作,两家来往比较密切。瑶瑶当时正在农经系读大专,算是我的小学妹,还有不到一年就该毕业了。
瑶瑶接过话头:“好像就来了两个,从北京农大来的,俩人还是同学吧。”
“是不是还有个叫什么涵之的,是个女生吧?”
“好像是吧,叫什么,我也不是太清楚。”
那天我们终究也没能等到谢明宇的电话。哥哥林奕是晚上八点多回的家,就说了句,“和系里的几个老师进了趟城”就回自己房间了。
再次遇到谢明宇,是在三个月以后了。那天晚上,我和瑶瑶看完电影出来,在一个拐角处,遇见几个青年男女在争吵。
“涵之,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三四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一个压抑的带着点愤怒的声音,我听来似乎有些耳熟。
接下来的声音,就明显的是哥哥林奕了:“谢明宇,你别胡搅蛮缠了,涵之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再来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仿佛中,看见林奕朝谢明宇挥动着拳头,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瑶瑶拽都拽不住。
“哥,你抢人家女朋友?”
林奕见是我,冲我嚷嚷了一句:“要你管,小丫头片子。”然后,拉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的女孩扬长而去,只有女孩粗大的麻花辫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我有点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哥哥抢了人家的女朋友。我小心地靠近谢明宇,试探道:“谢老师,你还好吧?”
“不好,你离我远点,我现在吃人的心都有。”对方突然吼道,吓得我一哆嗦,但也挣扎着吐出一句:“我…我也是好心,我替我哥给你道个歉。”
谢明宇拨拉开我,愤愤地朝校门外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路过愣在原地的瑶瑶身边时,我说了句:“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