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永不失温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你说什么?这会儿还要改方案?”

苏欣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将缴费单递给窗口的护士,手机差点没夹住。

“不是,咱们前几天不是沟通得好好的吗?怎么又……”

“哎,麻烦你打电话去旁边,别耽误我们拿药行不行?”后面排队的大妈一边哄着怀里的孙子,一边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欣歉意地点点头,拿上药水,去一旁等着叫号。

走廊上的座位已经坐满,她只好抱着儿子去楼梯口的台阶上坐下。

电话里,周雅若接着说:“师傅,我也很无语,明明客户那天样样都满意,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非说我们设计的书房跟她想要的效果差距太大,让我们必须尽快修改。”

说完,她忍不住叹气,“怎么办?工期都定好了,到时候万一她再挑剔出什么,会不会耽误进度?”

在她兀自抱怨时,苏欣已经快速地从平板上打开设计图和工期表,在心里仔细盘算一番后,给出了应对方案。

“你今天下午去找一下那位刘女士,尽快落实她的最终想法,将所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一一登记下来发给我,然后我来修改设计方案。明天一早我们根据最新方案,重新评估预算和成本后,再去找客户确认是否接受。另外,即便工期定了,也可以先着手一楼的基础装修,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时,外面的广播响起。

“请146号张一诺小朋友到输液大厅。”

苏欣又嘱咐了周雅若几句,就抱起儿子,冲向输液大厅。

本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张一诺,一睁眼见是护士阿姨,立马咧着嘴大哭起来。

“我不要打针,我要回家,呜呜……我不要坏妈妈,我要奶奶,呜呜……”

五岁的孩子,体重已经四五十斤重。

苏欣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按住他胡乱挥舞的四肢。

“哎呀,孩子爸爸呢?叫他过来按住孩子啊!你这样不行,耽误我们工作,后面还排着好多人呢!”

流感季节,最近生病的孩子有点多,护士明显没了平日里的温柔和耐心。

“宝宝乖,妈妈给看米老鼠,好不好?”

苏欣掏出手机找到动画片,借机挡住儿子的视线。

护士眼疾手快,在张一诺后知后觉的嚎哭中,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把儿子在输液室安置好,苏欣的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丫头,你妈她自杀了。”

2

听见那道久违的声音,苏欣的大脑像过电一般,顿时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向周围张望了一圈。

确定一切正常后,才回过神来。

苏大胜在电话里接着说:

“好在,安眠药不多,人救回来了。哎,现在家里被她搞得一团乱……反正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电话被挂断。

苏欣却还在晃神。

蒋秋菊自杀,怎么可能?

她为什么要自杀?

记忆里,那个即使受了再多委屈,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地伺候一家老小的瘦弱女人,是苏欣见过最有韧性的生命。

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束缚在纲常礼教中,无声地贡献自己的所有价值。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杀呢?

……

从医院回来,苏欣打开家门,突然听见次卧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她将儿子放下,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张晨正戴着耳机玩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到她。

苏欣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果断伸手拔掉了电脑开关。

“你干嘛?”张晨气急败坏地将耳机摔到桌上,一副你又闹哪样的无语状。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哦,加了一会儿。”他有些心虚地摆弄着手机,惊讶道:“你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有事?”

苏欣被气笑了。

“装,接着给我装。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少工作要赶,有几个会要开吗?孩子生病了,我想让你带一下,结果你一个电话都不接,你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吗?你每天定时定点下班,为什么就不能多分担一些呢?”

“对,你能耐,行了吧?”张晨阴阳怪气地打断她,“你多厉害啊!大设计师,随便画画图纸,就能赚大钱。哪儿像我,没出息,只能在单位混日子。既然你这么瞧不上我,当初干嘛还死乞白赖的嫁给我啊?”

“你……”

苏欣正欲反驳,周雅若的电话又打过来。

“嗯,好,发我邮箱,我今天晚上加班完成。”

苏欣转身去客厅将儿子抱过来,塞进张晨的怀里。

“一诺的药都在客厅的包里,你一会儿按说明书给他吃,每隔一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还有,多给他喝水。我有个方案要改,今天你陪他睡。”

“苏欣,”张晨叫她,“我不会照顾孩子,你真放心把他交给我呀?那万一一会儿他不好好吃药怎么办?”

苏欣烦躁地喊了一句,“不会就学。”

砰!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她的世界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

3

苏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尼龙布包。

打开来,是一些零票和硬币。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但大多数是一块和五毛的。

钱币已经有些年头,有的币种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了。

苏欣摩挲着这些钱,记忆被拉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苏大胜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像个等待宣判的判官,审视着面前的录取通知书。

“爸,我想上大学,以后找了好工作,赚了大钱,肯定好好孝顺你和妈,我还能帮衬小弟。”苏欣鼓足勇气说。

蒋秋菊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她爹,闺女有出息是好事,要不……”

“你懂个屁!”苏大胜怒喝着打断她,“要不是老子当年把她捡回来,估计她早在外边冻死了,养到这么大,也该回报我了。婆家那边已经说定了,过两天人家就来接人,你好好准备一下。”

“爸,求求你,给我两年,我一定回来报答你。”苏欣跪在地上恳求着。

苏大胜嗤笑道:“莫想唬老子,你就跟那风筝似的,真给你放出去,万一线断了,到时候老子找谁要钱去。”

说完,他拎起苏欣,把她塞进房间,锁上了门。

临出门前,他不忘叮嘱蒋秋菊,“彩礼我都收了,别让她给我耍花招,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妈,我想读书,不想嫁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蒋秋菊将饭菜摆到她面前,没有吭声。

苏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做无畏的挣扎。

从有记忆以来,这个家一直都是苏大胜说了算,蒋秋菊从不被允许有发言权。

为数不多的几次为苏欣求情,也没能躲过苏大胜的殴打。

所以,大多数时候蒋秋菊都是沉默的、冷淡的,轻飘飘得好像在这个家没什么存在感。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苏欣又怎么奢望她能帮自己呢!

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间,有人偷偷摇醒了她。

“闺女,这是妈这些年给你攒的钱,赶紧跑,永远别回来。”

说着,蒋秋菊把一个红色尼龙布包和几件换洗衣服统统塞到她的手里。

“可是,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爸一定又会打你的。”

“别担心,”蒋秋菊又往她怀里塞了几个馒头,“他今天喝得烂醉,一时半会醒不了,你赶紧走吧!你不用担心我,他现在还得指着我给他干活养孩子呢!到了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跟妈似的,睁眼瞎,一辈子都得交代在这儿。”

那晚离开家乡后,苏欣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如今听到蒋秋菊自杀未遂的消息,压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愧疚和牵挂呼啸而出,让她忍不住想回去探望一下这个曾改变了她命运的女人。

哪怕,是冒着被苏大胜再次缠上的风险。

4

把方案修改完,已是深夜。

苏欣把方案发给周雅若,又在微信上嘱咐了她几点注意事项。

周雅若大概在忙,没有回她。

苏欣退出微信界面,给自己买了一张高铁票。

又拿出行李箱,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进去。

做完这些事,她才恍然想起该去看看儿子怎么样了。

走进儿子房间,小家伙正在床上来回翻身。

嘴里不停喊着难受。

苏欣心里一惊,伸手摸了下儿子的额头。

果然又发烧了。

她拿过体温计一量,39.5℃。

抱着儿子,哄着他喝下退烧药,她又用温水给孩子降温。

等孩子好不容易退烧后睡着。

天都快亮了。

苏欣这时才想起来,一直没有看到张晨的身影。

她在家里没有找见人,就给他打电话。

“喂,你去哪儿了?儿子病着,你竟然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间里,你……”

“他睡着了,你有事?”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短暂的静默后,苏欣鬼使神差地挂断了电话。

她脑子一片混乱。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张晨是她的丈夫,她理应信任他,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误会就随意怀疑他。

可心里还是被不好的臆想占满,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抓起手机,再次给张晨打电话。

可是这次,手机却关机了。

早上七点。

苏欣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抱着儿子出了门。

半小时后,她敲响了婆婆家的门。

“妈,我临时出差办点事,这两天一诺就放在您这儿,孩子昨天有点发烧,您多留意着点。”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儿子的病历本和吃的药放到桌上。

“他今天还要去打一次吊瓶,您打车过去。微信上,我把这个月的生活费转过去了,不够您再说。”

婆婆抱着孙子,嘴里忍不住抱怨。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当妈的,孩子生着病,你就不能把工作放一放,怪不得孩子跟你不亲。一个女人家,那么拼命干嘛,我家小锐又没指望你赚多少钱,人别人家都是男人不着家,咱家倒好,女人不着家,这天天往外跑,怪不得小锐也不想回家。”

苏欣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立时不太好看。

这些年为了工作,她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孩子和照应家里。

可她做这一切,又不是全为了自己。

北京花销大,就张晨那一月六千的死工资,他们一家三口根本不够花。

加上孩子越来越大,教育投入越来越多,如果两人都躺平,以后怎么支撑这个家?

她没有这对母子那种与生俱来的本地人优越感,她只是习惯了未雨绸缪,让自己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

“妈,您带一诺,也不是为了帮我,而是帮您自己儿子,没必要对我提那么多的要求。还有,你儿子不回家,跟我工作忙没有多大关系,有没有可能他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我身上。”

说完,她没有理会婆婆的唠叨,转身出门去赶火车。

4

临近上车,张晨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昨晚朋友攒了局,不去不合适,我是等儿子睡着才走的,真的。”

“那昨天晚上帮你接电话的女人是谁?”

“一个朋友,”张晨解释:“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来着,你没必要那么小心眼吧?你隔三差五跟客户吃饭喝酒,我也没说你什么,怎么到我这儿,就上纲上线了。”

苏欣叹口气,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去鉴别张晨这番话的真假。

虽然这几年,她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共同语言越来越少。

可顾念着多年的感情和孩子,苏欣还是觉得应该再好好磨合一下。

只是,昨晚那通令人遐想的电话像一颗炸雷,让她的幻想彻底破灭。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他们都在逃避。

不管是她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还是张晨出去寻找其他精神寄托。

本质上,不过都是为了逃避婚姻里的问题。

“张晨,”她说,“我妈出事了,我必须回家一趟,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吧!”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拎起行李,走向进站口。

路上,周雅若的微信不停地发过来。

苏欣拿出电脑,又把方案改了一遍。

手机才终于安静下来。

苏欣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快速移动的风景。

正值六月,金黄的麦子到了收割的季节。

苏欣记得自己小时候,麦子还只能依靠人工用镰刀一点一点收。

她跟在蒋秋菊身后将倒下的麦子一捆一捆摞好。

可即便她们卖力地干,依然免不了责骂。

记忆中,苏大胜总是像只炸毛的公鸡,每日背着手对妻子各种挑剔。

饭菜不合胃口要骂,农活干得慢要骂,人情往来不够有面子要骂,孩子不听话还要骂。

而蒋秋菊永远只是沉默以对,安静得仿佛空气一样。

苏欣很不喜欢这样的父亲,更不喜欢这种家庭氛围。

但在那个家里,她实在没有说话的资格。

所以她从小到大的愿望都是快快长大,然后离开那个家。

叮叮叮……

手机再次响起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欣,你到哪儿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你是?”

男人笑了一声,自来熟地介绍道:“你弟苏浩,都忘了?也难怪,你走得时候,我才八岁,还什么都不懂呢!”

苏欣又惊又喜,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苏浩,现在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

“你几点到站,我去车站接你。”苏浩说。

苏欣报了到站时间后,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欣喜之余,苏欣不免心里冒出一股疑虑。

分开这么多年,他们是怎么突然找到她的?

5

下了火车,苏欣拿出手机拨打了苏浩的号码。

不一会儿,就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冲她招了招手。

苏浩一米八的个子,样貌跟苏大胜年轻时很像,都是瘦长脸、丹凤眼、鹰钩鼻,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

“车在外面,咱们走吧!”苏浩嘴里咬着烟,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走到车站外,苏欣才发现苏浩开的是辆面包车。

车里脏兮兮的,座位垫子泛着油光,车里还有一股难闻的脚臭味。

苏浩看出了她眼里的嫌弃,揶揄道:

“在大城市享福惯了吧,瞧不上小地方,这是我平时拉货的车,为了接你,今天都没出去干活儿。”

苏欣尴尬地笑笑,“没有,就是挺好奇你平时靠什么生活。”

苏浩笑着说:“我可比不上你这种有本事的人,平时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瞎胡混着呗!也就勉强能让老婆、孩儿吃口饱饭。”

“你结婚有孩子了?”苏欣惊讶道。

苏浩毕竟才23岁,在她眼里不过是刚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的孩子,怎么这么快就结婚生子了。

苏浩见怪不怪道:“这不很正常嘛!学上不好,就早点娶媳妇生孩子,农村都这样。”

苏欣一时语塞,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城市待了太久,已经习惯用外面的思维来评判一件事情。

实际上,在她有限的记忆里,这种因为辍学而早早结婚生子的例子,的确在农村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苏欣说:“要不,你直接送我去医院吧,我想先看看妈。”

苏浩一愣,“妈不是在家呢,你直接回家就行!”

苏欣有些意外,不禁问:“爸不是说妈自杀吗?怎么不在医院多待几天?”

“嗐,”苏浩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反正又没死,去什么医院,瞎花钱不说,让人知道多丢人。”

苏欣被噎得没话说,她想发火,却最终还是忍住了。

“听爸说你现在混得可好了,住大楼房开好车,一个月轻轻松松就万把块,是不是真的呀?”

苏欣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张毫不掩饰的贪婪的脸,莫名有些反感。

两人从见面到现在,苏浩一句“姐”没叫,倒是把她的行头来来回回打量了个遍,意思明显就是想从她这儿捞点好处。

“大城市赚得多,其实花得更多,没你想的那么光鲜。”苏欣冷冷道。

苏浩撇撇嘴,将烟头丢出窗外,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6

一个小时后,苏欣从面包车上跳下来。

她面色惨白,疾步跑到一旁的草丛,“哇”一下吐了出来。

苏浩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将行李从车上拿下来。

“你自己进去吧,我今儿有个饭局,现在得马上过去。”

说完,面包车在她面前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稍微缓口气,苏欣拖着行李走进了儿时的那个小院。

小时候觉得特别宽敞明亮的房子,如今在岁月的洗礼下,也变得斑驳破旧。

门廊的一角照旧堆着一些纸壳和塑料瓶子,大抵又是蒋秋菊捡来换钱的。

院子西头的压水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便捷的水龙头。

只有院前的那棵枣树依稀能让她想起这里原来的样子。

苏欣在房间里到处寻人,直到走进东边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才隐约发现里面好像有人。

房间没有窗户,即使是白天,里面的光线也很暗。

苏欣从门后找到灯绳,昏暗的灯光亮起,她才基本判定床上躺着的人是蒋秋菊。

之所以说是基本判定,是因为在苏欣的记忆里,即便生活过得很苦,蒋秋菊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具被吸干了精气的干尸。

苏欣鼻子一酸,使劲将眼泪逼退回去,喊了她一声:

“妈!”

床上的人缓缓转过头,看了她好半晌,眼睛才突然亮了一下。

“小欣,你是小欣。”

转瞬间,她好似想到什么,猛地从床上跪起来,朝着苏欣喊:

“不是不让你回来吗?你快走,快走啊,小心你爸又把你关起来。”

因为太过激动,她整个人从床上跌下来。

苏欣赶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安慰道:

“你别怕,他现在管不着我了。”

两人的距离拉近后,苏欣敏感地嗅到蒋秋菊身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她皱了皱眉,出门打来一盆温水,打算给蒋秋菊擦洗一下身体。

蒋秋菊有些不好意思,本想自己来,可身体过于虚弱,实在没力气撑着起来。

苏欣看到她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上面的血渍已经变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更换过了。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翻出医药包,取出碘伏和纱布给她换药。

伤口很深,有的地方已经出现脓水。

苏欣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干净伤口,又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当蒋秋菊身上的外衣被褪下,苏欣忍不住眼眶发烫。

新伤叠加着旧伤,青青紫紫的淤痕挂满蒋秋菊的整个上身。

“疼吗?”苏欣哽咽着摸着那些伤,“他现在还经常打你?”

蒋秋菊摇摇头,“别哭,妈不疼。”

苏欣叹口气,接着给她擦拭下半身。

下一秒,她突然惊叫起来,“妈,你的腿怎么回事?”

7

眼前,蒋秋菊的腿明显长短不一,左腿要比右腿长出一小截。

并且右腿的肌肉已经出现萎缩的迹象。

蒋秋菊慌乱地拿被子盖上自己的下半身,背对着她挥挥手。

“小欣,没啥事你就回去吧,工作要紧。”

苏欣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蒋秋菊貌似什么都不想说。

她从房间里退出来,恰好看到打牌回来的苏大胜。

“哟,来得还挺快。”

苏欣冷着脸问:“我妈的腿是怎么回事?她这次自杀是不是你逼的?你到底有没有心,怎么能那样对她呢?”

啪!

面前的茶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苏大胜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这么多年没见你孝敬一点,回来还敢跟老子甩脸子了?就是我打的,能咋地?还不是她欠打,要不是她当年放你走,害得老子又是退钱又是赔礼,我能不修理她吗?”

“你……”苏欣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个男人。

懒惰、贪婪、谎话连篇、脾气暴躁、狂妄自大,她有时实在想不明白,蒋秋菊为何能做到跟这样一个人过了半辈子。

“丫头,”苏大胜收敛脾气,笑嘻嘻地给苏欣倒了一杯茶,“你也别怪爸,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从你爷爷那辈儿开始,家底就掏空了,眼下家里只能靠你了,谁让你是咱家现在最有出息的人呢!你妈那个样儿,你也见了,现在脾气怪得很,还不服管,天天跟神经病似的,我是指望不上她了,你要不这次带她去大城市瞧瞧病,等好了再送回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苏大胜的算盘珠子就差崩到苏欣脸上了。

“你想要多少钱?”

苏大胜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苏大胜摇摇头,“不是,五十万。”

“你疯了?”苏欣腾地站起身,“你真以为我是提款机呢,要多少有多少,我也就是个打工的,上哪儿去给你弄这么多钱?”

“你骗谁啊,我可是听人说了,你每个单子都是大几十万的,怎么可能没钱。”

“那是工程预算,我的设计费不高,而且公司还要抽成,到我手里根本剩不了多少。况且我还要养家养孩子,根本没那么多钱。”

“少跟我这儿哭穷啊,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钱凑齐,你就别想走。”

苏欣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胸口的怒气也渐渐褪下。

她整理一下思绪,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与其这样逼死我,不如眼光放长远一些。今天我见过苏浩了,看他那样子,平时应该不少在你这里抠钱花吧?是为了拿这五十万逼我跟你鱼死网破,落个鸡飞蛋打。还是大家和睦一点,靠我帮你养活这个家,你自己可以掂量掂量。”

8

回到屋子里,苏欣开始着手给蒋秋菊收拾行李。

“妈,你跟我去城里住一阵子,就当散散心。”

蒋秋菊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待着就行,你忙你的去。况且小斌的孩子还小,你奶奶也需要人照顾,我好了还有得忙呢!”

苏欣手上的动作一顿,突然发狠似的将地上的行李包踢了出去。

“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这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老老小小没一个念你的好,你干嘛还给他们当牛做马呀?十年前,我就跟说带你离开这里,可你说苏浩还小,不能让他没妈,现在你被打得半死,我说带你走,你又说孙子需要照顾,难道你要把自己耗死在这里吗?”

是的,十年前,苏欣就曾偷偷通过高中同学的电话告诉蒋秋菊愿不愿意跟着她一起生活。

那时候,尽管她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可因为担心蒋秋菊在老家过得憋屈,还是冒着被苏大胜找到的风险想要带她走。

但蒋秋菊却拒绝了她。

苏欣当时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独立女性的新思想,对蒋秋菊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落后妇女,更是鄙夷到了极点。

之后,似乎为了赌一口气,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蒋秋菊。

紧张的气氛过后,是母女俩长久的沉默。

蒋秋菊躺在床上,看着苏欣厌恶地将自己破烂的衣服一件件丢回到衣柜里,悄悄背过身去抹起眼泪。

她出生在父母重男轻女的家庭,底下四个妹妹,她排行老大。

因为没有儿子,父母受尽白眼,加上孩子多,她从记事起就被当成家里主要劳动力拉扯着底下的妹妹们。

二十岁时,爸妈终于生了儿子,为了一笔彩礼钱,便将她嫁给了苏大胜。

本以为,只要肯卖力干活,日子总不会差。

可婚后八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成了她身上最大的罪孽。

公婆的磋磨、丈夫的暴力以及村里人的嘲笑,让她的头一低再低。

后来听人说自己养个孩子,兴许能带来孩子运。

苏大胜就托人,把刚出生不久的苏欣带到了她身边。

那时的苏欣又瘦又小,大冬天的只用一个小破被子包着,冻得一直哭。

她看着怀里这个娇弱的孩子,积蓄已久的母爱瞬间爆棚,想着一定要把这个女娃好好养大,让她不再受一丁点苦。

只是她似乎忘了,在这个家她从来没有话语权。

苏大胜性情阴晴不定,经常拿她们母女出气,蒋秋菊只能尽量为苏欣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拳脚。

这是她能想到的保护女儿的唯一方法。

直到多年后生下了苏浩,她的日子才好过些。

只是人生的苦仿佛望不到尽头,她的求生欲望越来越弱。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没想到苏欣回来了。

“小欣,”蒋秋菊弱弱地叫住她,“别生气了,妈跟你走。”

9

叮铃。

随着一声响亮的支付宝到帐声音。

苏大胜和苏浩同时露出满意地笑。

“说好了,你上车后,剩下的两万五就给我打过来。”苏浩一边拿行李,一边不忘嘱咐苏欣。

“丫头,”苏大胜又道:“你带你妈去城里好好瞧瞧脑子,她最近精神有点不正常,不着急送回来啊!”

苏欣扶着蒋秋菊上了车,厌恶地关上车门,对苏浩道:“赶紧开车。”

直到母女俩安然上了火车,苏欣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了吧?还有,为什么要自杀?”

“都过去的事了,就别问了。”

她本想躲过这个话题,可对面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她,好像她不说就不罢休似的。

蒋秋菊只得无奈的开口。

“当年你走后,你爸一觉醒来发现人不见了,发了好大脾气,小斌害怕得紧,就把实情给说了,你爸气不过,就把我右腿打断了。都过去的事了,反正我年纪大了,腿脚慢一点就慢一点嘛,不打紧的。”

苏欣吸一吸鼻子,又问:“那你这回自杀又是怎么回事,也是被他逼的?”

蒋秋菊摇了摇头。

“小欣啊,妈只是最近觉得活着特没意思,没控制住自己做了傻事,给你们都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啊,妈真是没用。”

苏欣轻轻握住她的手,心里像被塞进一坨棉花,虽然带着一丝温暖,却闷闷的让人很不舒服。

她无法理解一个连自杀都要因为给别人添了麻烦而道歉的人,心里究竟装了多少委屈,才会用这样卑微又绝望的心态拥抱世界。

蒋秋菊到家的第一天,张晨就跟苏欣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理由是,她没有经过自己允许就把外人带了回来。

“她不是什么外人,她是养育我的母亲,你能不能讲讲道理?还有,这是咱们两个人的家,凭什么你妈可以来她就不行?”

张晨想都没想就说:“她能跟我妈比吗?我妈又出钱又出力的,连孩子都给带大了,她能干什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除了拖累你,没看出能帮上什么忙。况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还有个弟弟,养儿防老那也是你弟的义务,跟你这个养女有什么关系。”

苏欣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张晨只是被婆婆惯坏了,脾气骄纵了些,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势利。

对自己有用就留着,无用就赶走。

那是不是哪天婆婆没用处,或者自己对他无用了,也会被弃之如敝屣 ?

“小欣。”

身后突然传来蒋秋菊怯懦的声音。

苏欣顾不上跟张晨吵架,连忙拉着蒋秋菊回了房间。

教蒋秋菊学完如何使用马桶后。

苏欣本想解释一下,让蒋秋菊安心住着,不要计较张晨的态度。

可蒋秋菊像没事人一样,躺床上睡觉去了。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蒋秋菊估计没听到他们说话,或者即便听到了,可能一下子也听不懂那么大段的普通话。

于是,苏欣转身回了房间,准备第二天工作的事情。

当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蒋秋菊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合眼。

10

因为离开两天,苏欣手头上已经积攒了很多工作。

好在周雅若很得力,这几天一直跟她保持着密切沟通,几个项目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师傅,最新版的设计方案,刘女士本来已经同意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昨天突然说有了更好的设计师,不想跟我们合作了。”

苏欣揉了揉眉心,开始翻看这段时间跟刘女士沟通的聊天记录。

这位刘女士说自己是经朋友介绍找上她的,一见面就说了一堆相信她专业的赞美话,然后爽快地把新家装修的事情交给苏欣。

本来前几次都挺顺利的,直到上一次刘女士提出书房的设计不合自己心意,苏欣才明显感觉到她的态度有了变化。

进入这一行多年,苏欣见识过很多客户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终止合作。

但像刘女士这种明明不差钱,却浪费这么长时间纠结在方案细节的,也是少见。

“你先去忙吧,我下午亲自去拜访她一下,问一问具体是什么原因。”

周雅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响起,是张晨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苏欣才不太情愿地接起。

“喂,你最好是有事,我这会儿真的很忙。”

电话里传来张晨气急败坏的声音,“苏欣,你赶紧把这个疯婆子给我送走,不然我现在就把她赶出去。”

苏欣一惊,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马上回家,你别动她,不然,我跟你没完。”

说着,她拿上包,急匆匆往家里赶去。

打开门,张晨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比赛。

“我妈呢?”苏欣喘着粗气问。

张晨抬起眼皮,朝次卧看了一眼。

苏欣快步走进次卧,顿时被眼前的情景吓傻了。

蒋秋菊背对着她,一个人坐在窗户边。

她的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两条腿也搭到了外面。

苏欣极力平复好情绪,转过身拨通了消防电话。

将具体情况说明后,她才试着往前靠近几步。

“妈,”苏欣轻轻地叫了她一声,“你别吓我,赶紧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蒋秋菊没看她,眼睛依旧望着外面。

“小欣,妈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您没有。”苏欣咬着自己的拳头,尽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慌。

“您要是住着不习惯,我给您租个小房子也行的。”

“不用,”蒋秋菊摇摇头,“今天这事是妈错了,你别怪女婿,你好不容易成了家,日子得好好过。”

这时,楼下消防车的声音和民警劝阻的声音齐齐传进来。

蒋秋菊惊恐地捂住耳朵,身体不由得扭动起来。

苏欣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

她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只抓住窗帘的一角。

蒋秋菊毫不犹豫地从窗台跳了下去。

苏欣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1

再次醒来,苏欣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张晨抱着儿子正在旁边打游戏。

苏欣赶忙问:“我妈呢?”

张晨拧了拧眉,冷声道:“送医院了,老太太命真大,四层楼跳下去,只是胳膊骨折。”

苏欣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妈到底怎么惹着你了?竟然逼着她要跳楼。”

张晨连忙摆手,“别别别,她自杀这口黑锅我可不背。”

“谁让她上厕所不知道锁门,我今天一进去……我也就随口骂了几句,又没把她怎么着,谁知道她想不开就去跳楼啊!”

苏欣脸一红,顿时也有些尴尬。

她今天着急去上班,忘了张晨今天休假,也忘了叮嘱蒋秋菊这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

“那,我妈不是没来过城里吗?很多事情都不懂。再说,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骂她?”

说完,她顾不上再跟张晨吵架,一骨碌爬起来就赶去医院。

病房里,蒋秋菊安详的躺在床上,却看起来睡不安稳的样子。

医生说已经给她打了镇定剂,但由于病人情绪非常不稳定,建议苏欣明天带她到神经内科去看一看。

苏欣一想,蒋秋菊这几天好像确实睡眠不怎么好,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

她以为是身体太虚弱的原因,就没往心里放。

可今天听完医生的分析,苏欣预感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一些。

于是,她果断挂了神经内科的专家号,准备明天一早就带蒋秋菊去看看。

苏欣在医院待了不过一小时,张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还要多久回来?儿子困了,吵着要妈妈哄睡觉。”

“我今晚要在医院陪床,你带儿子睡觉吧!”

“我怎么哄他?他又不听我的,你赶紧回来。”

“张晨,”苏欣终于控制不住发了火,“我妈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放心回去?再说了,儿子也是你的,为什么所有事非得我来干才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张晨做了什么,不一会儿就传来儿子惨兮兮的哭声。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这是张晨一贯的伎俩,每次苏欣不回家时,他总是拿儿子逼她就范。

即便知道她真的只是在外面忙,也从来不允许她不在家。

其实,张晨以前不这样的,可自从这几年她的事业步入正轨后,他开始变得无理取闹,恨不得时刻把她拴在家里。

他总说:“你是家里的女主人,你不管谁管?”

可这个家又不是她苏欣一个人的,凭什么事事都要她做?

想到这儿,苏欣毫不客气地说: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今晚回不去。”

说完,她将电话调了静音。

12

第二天早上,苏欣带着蒋秋菊来到了神经内科门诊。

简单地问询和分析化验报告后,医生的诊断结果是,蒋秋菊患上了中度抑郁症,并且伴随有双向情感障碍。

苏欣从医生的表情里感受到了这种病症的棘手。

“按时吃药,多关心病人,平时可以带她做一些心理治疗,这对于病人恢复都是必要的。”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蒋秋菊突然问:“我得了精神病吗?”

“没有,您怎么这么问。”苏欣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脸。

蒋秋菊指了指走廊上坐着的或目光呆滞或情绪失控的病人,说:“我觉得跟他们挺像。”

苏欣连忙安抚道:“妈,你别多想,人家医生都跟我说了,你就是年轻的时候身体亏太多了,急需要营养,你看我给你买了很多保健品,咱把身体养好,你的精神自然就好了。”

蒋秋菊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母女俩回到家,已是傍晚。

苏欣简单做好饭菜,让蒋秋菊吃过饭,就让她回房休息。

自己则在书房打电话。

“喂,刘女士您好,我是耀星的苏欣,之前帮您设计装修房子的……我就是想问一问您为何突然不想采用我们的方案了。”

“哦,你说这个啊,还能因为什么,你们方案是不错,可架不住人家有比你们更好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这个人平生最不喜欢弄虚作假的人,你说你要是达不到我的要求可以直说呀,你整一个从别人那儿抄袭来的方案甩给我,这不纯粹是耍人玩呢?”

苏欣听得一头雾水,抄袭、耍人、玩。

她怎么好像听不懂呢?

“不信,我发给你看。”

刘女士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兀自挂断了电话。

苏欣将她发来的设计稿图片跟自己电脑里的存稿,进行比较。

发现这份设计稿除了个别地方有改动外,几乎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可发布时间却比她早了足足一周。

苏欣赶忙给周雅若打了一个电话。

周雅若也很惊讶,“师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是一步步听您调遣的,会不会是对手公司搞事情?你也知道,耀星和荣辉一直都是暗暗较劲的竞争对手,每次竞标,他们都要跟我们公司抢,这种事,他们未尝不会做得出来。”

周雅若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地说着自己猜测,苏欣忍不住打断她:“行了,别瞎猜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师傅,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行了,你先休息吧!”

苏欣挂断电话,看着眼前的图纸陷入沉思。

13

忙完手里的工作,苏欣准备去客厅倒杯水喝。

却突然被站在阳台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妈,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苏欣快步走过去,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阳台,她想,明天一定要找人把家里的窗户全部安上防护网才行。

“小欣,你听,外边施工的动静多大啊,我实在被吵得睡不着。”

“施工?”苏欣将信将疑地打开窗户听了听,可她压根没听到任何工地做工的声音。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我没听到施工的声音啊!”

“不对,”蒋秋菊很坚持,“这动静已经响了一个多小时了,吵得我脑仁疼,我把耳朵堵上都不管用。”

苏欣无奈,只得拿来自己的耳塞给她戴上,哄着她回房休息。

临睡前,她收到张晨发来的微信。

“赶紧把你妈送走,不然家里有个疯婆子,我跟儿子都不敢回家了。”

苏欣又气又无奈。

自打蒋秋菊来到这儿,张晨无时无刻不在展示自己的嫌弃。

在他眼里,蒋秋菊就是个没有见识还不中用的累赘。

自从上次蒋秋菊跳楼后,张晨就赌气带着儿子住在了婆婆那里。

苏欣跟他沟通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

张晨完全不管蒋秋菊曾经为苏欣做的一切,他只是逼着她在母亲和这个家之间做出选择。

这样理直气壮的任性,反而激起苏欣的逆反心理。

加上上次接电话的女生,张晨一直稀里糊涂地没能说清楚,苏欣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她索性删掉已经编辑好的信息,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睡到后半夜,苏欣被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她忍着困意,来到客厅。

刺眼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她才发现猫着腰蹲在地上擦地的人是蒋秋菊。

“妈,你到底在干嘛?”苏欣忍不住抱怨,“大半夜就不能好好睡觉吗?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我只是睡不着想帮你干点活。”

蒋秋菊局促地站在那儿用手搅着抹布,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苏欣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起医生的嘱托,再睁眼时已经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妈,我知道你想帮我干活,不过现在天还没亮,咱们明天白天再干,好不好?不然你闹出这种动静,楼下邻居会投诉我们的。”

见她一脸懵,苏欣解释道:

“投诉啊!就是人家会找上门让我们因给人家造成的困扰而道歉,并且保证下回不这样了。”

蒋秋菊顿时反应过来,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那我现在需要给人家道歉吗?”

“暂时不用,不过接下来你要乖乖睡觉,行吗?”

蒋秋菊终于回了房间。

苏欣叹一口气,突然对未来的日子很迷茫。

医生说蒋秋菊的双向情感障碍会让她总是患得患失、脾气时而悲观时而暴躁,像个阴晴不定的炸弹。

可现在这种情况,她又实在不忍心就这样把她丢回老家自生自灭。

14

一晚上没睡好,苏欣第二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结果刚到公司,就被经理叫到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经理指着一条名为“耀星王牌设计师竟是抄袭惯犯”的新闻,让苏欣给他一个解释。

苏欣没想到,不过是丢了一个小单,事情却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条微博下的数据还在蹭蹭蹭地往上涨,大有冲上热搜的势头。

“这完全是污蔑,我根本没有抄袭任何人,所有设计我都保留了原始版本,不信,我可以跟他对质。”

经理无奈地拍拍她肩膀说:“我当然相信你的实力,可关键现在这件事闹得动静有点大,总得找个法子压一压,起码得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要不这样,你这几天就回家好好整理一下心情,等我把这边处理好了,你再回来上班,省得在这儿跟着闹心。”

“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我手头还有很多工作……”

“小周不是跟你很久了吗?交给她,我听说你最近家里也出了点事,正好趁这个时间处理一下,以免回来后还心神不宁,你说是不是?”

经理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欣也不好再拒绝。

她回到办公室,将手上的工作交代给周雅若,就开车回去了。

她找了工人到家里,不仅安装了防护网,还在家里安了监控,方便观察蒋秋菊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又叮嘱蒋秋菊吃了药,苏欣出门去幼儿园接儿子。

她刚接上儿子,婆婆就赶了过来。

“一诺,过来,跟奶奶回家。”

张一诺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苏欣怕吓到孩子,笑着跟婆婆说:“妈,我好多天没见到孩子了,正好这几天我休假,您也休息一下,照顾孩子的事我自己来吧!”

可婆婆全然不给面子,她强硬地把张一诺拉到自己身边,双手护着。

“你家的事小锐都跟我说了,别怪我多嘴,你那个养母有老公有儿子,哪儿轮得到你鞍前马后的尽孝。过来住两天新鲜新鲜得了,还打算一直这样打扰你们呀?”

“我妈没打算长住,我只是带她看病,病好了,就回去了。”

“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要看病也该让她儿子带她去看,你那么上赶着干嘛?你不会是想当电视上说的‘扶弟魔’吧!哎哟,我可提醒你,要真那样,我家小锐是绝对不跟着你当冤大头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苏欣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这对母子在冷血无情方面竟出奇地默契,在他们眼里,什么感情都不及实实在在的好处重要。

曾经的温情在看清嘴脸后立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苏欣上前拉着儿子回家,却被婆婆一把推开。

“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吓坏孩子,我跟你没完。”

“一诺,跟妈妈回家好不好?”苏欣蹲下身,热切地望着儿子。

哪知,张一诺却躲到婆婆身后小声说:“我想跟奶奶还有爸爸在一起,姥姥有精神病,我害怕。”

苏欣伸出的双臂顿时僵在半空中。

她想开口跟儿子解释姥姥只是生了病,不是疯子,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厌恶地瞪了她一眼,扯着张一诺走了。

15

晚上回到家,蒋秋菊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盘拌黄瓜,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母女俩面对面吃饭,因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等到饭吃完了,蒋秋菊才说:“小欣,我想回家了。”

苏欣面上露出一丝愧疚,却强装无意道:“你再多住一阵子,等下回复诊完再回去也不迟。”

“可我想回去了,这儿住着一点都不习惯。”

苏欣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在蒋秋菊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知道蒋秋菊这是在为她找台阶下,为了保住她这个小家才故意说是自己想回去了。

只是,如今陷入两难的她,或许真的只能委屈蒋秋菊。

母女俩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人还没到,关于蒋秋菊犯神经病割腕自杀的传言,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

一路走来,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带着嘲弄和幸灾乐祸。

蒋秋菊本就敏感,此刻更是畏畏缩缩地躲在苏欣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苏欣用凌厉的眼神扫过人群,护着她快步朝家里走去。

推开大门,院子的躺椅上赫然坐着一个女人。

“你们找谁呀?”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紧身小香风,脸上画着不合时宜的浓妆,一双丹凤眼狐疑地打量着她们母女。

苏欣冷声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女人思量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一脸堆笑地站起身。

“哎呀,你就是苏欣吧!我常听你爸说起你,说你在北京混得可好了。”

“你快进屋,我给你去倒杯水。”

苏欣看了看一旁窘迫的蒋秋菊,心里有些恼火。

这个女人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在她的家却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派头,着实有些过分。

几句寒暄过后,苏欣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叫周霞。

是家里的保姆,也是弟媳的小姨。

“我在家闲着没事,外甥女就介绍我来这儿给青山搭把手,你还别说,青山这人别看五大三粗的,可细心了,也会疼人……”

或许是苏欣眼里的厌恶太过明显,周霞讪讪地闭了嘴。

苏欣在家里转了一圈,苏大胜打牌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霞啊,饿了吧,走,哥带你去镇上喝羊汤。”

没得到回应,他便去堂屋里寻人。

苏欣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审视地站在门口堵住了他。

“苏大胜,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16

苏大胜看了眼她身后畏畏缩缩的蒋秋菊,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脸回来,知不知道村里人咋说我的,说我家老婆子得了精神病,跟疯狗一样咬人,还要死要活的闹自杀,我一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精神病,我看你他娘的就是闲出来的臭毛病,老子一天到晚好吃好喝让你在家享福,你还唧唧歪歪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纯粹就是欠打。”

说着,他脱下自己一只鞋,就要过去打蒋秋菊。

苏欣使劲拉住他,却还是被甩在地上。

蒋秋菊吓得缩到墙角抱住头,一动也不敢动。

眼看劈天盖地的拳脚要落下去。

苏欣猛地冲上去,把门口的花盆扣在了苏大胜的脑袋上。

“啪叽!”

“啊!”

伴随着花盆碎裂的声音,苏大胜痛得哀嚎起来。

“臭丫头,你敢打你老子,我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他转身一只手扼住了苏欣的脖子,将她逼到墙角。

苏欣的脸很快憋得通红,她双手使劲拍打着苏大胜的胳膊,只觉呼吸越来越难。

“啪叽!”

又是一阵玻璃碎掉的声音。

苏欣缓缓睁开眼,惊恐地看着蒋秋菊。

她呆愣地站着,手上还拿着碎掉一半的茶壶。

鲜血从苏大胜的脑袋上汩汩流出来。

一下、两下……蒋秋菊机械又用力地继续往那人身上砸着。

被这一场面吓到的周霞哭喊着跑出去:

“来人啊,杀人了!”

苏欣上前用尽全力才拉住蒋秋菊,“妈,别打了。”

半个小时后,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前后脚开到苏家小院。

在村民的七嘴八舌中,苏欣和蒋秋菊被带上了警车。

母女俩一路无话。

苏欣望着蒋秋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她不知道,这个缩在龟壳里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何突然有了反抗的勇气。

是发现丈夫变心后的绝望,还是保护女儿的为母则刚?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她感到欣慰。

然而,正当她为蒋秋菊有了主动意识暗暗窃喜时,一个可怕的猜想突然从她脑袋里冒出来。

蒋秋菊刚刚的失控不像是自卫反击,更像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所以,她刚才其实是想杀了苏大胜?

苏欣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蒋秋菊,不觉内心紧张起来。

好在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苏大胜很快度过了危险期。

虽然现场流血量惊人,但没有致命伤。

休养一两个月,他就能恢复正常行动能力。

警察调查完事情经过,又看了苏欣出具的蒋秋菊的抑郁报告。

加上周围邻居也说苏大胜有常年家暴的事实。

所以,最后民警将这场纠纷定性为家庭内部纷争,对苏欣母女进行批评教育后,撤离了医院。

17

发生了这样的事,为免蒋秋菊再受到刺激,苏欣只好又将她带回了家。

至于苏大胜,她给弟弟苏浩打了电话,让他自己想办法照顾。

苏浩在电话那头气得直跳脚。

“凭什么你拍拍屁股就走人,留给我一个烂摊子?我不管,你自己出钱请人照顾他。”

“凭什么?”苏欣冷笑,“就凭你拿着我的钱,给自己爸找相好。你就没想过这样做,妈会怎么想吗?”

挂断电话,苏欣依然气得胸口仿佛被人捶了一顿似的。

她想不明白,蒋秋菊任劳任怨地对家里每一个人好,到头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早知道这样,她就该早点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估计也就不会让她得抑郁症了。

可是胸口的怒气散去后,她又马上为接下来如何跟张晨交代犯起愁。

本来那天送蒋秋菊回老家的时候,张晨挺高兴的,还说等她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不过,如今这种情况,张晨肯定又要对她失望了。

果然,伴随着父子俩异口同声的“surprise”,张晨的笑僵到了脸上。

正在餐桌前吃饭的蒋秋菊,无疑让他的惊喜变成毫不掩饰的怨怼。

“苏欣,你是不是玩儿我呢?你不是说人已经送回去了吗?”

苏欣害怕他刺激到蒋秋菊,连忙将人推进书房。

“你能不能小点声,你听我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她有家有老公有儿子,却还要赖在我们家。苏欣你这个大包大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真以为你这样掏心掏肺的对她好,人家就领你情了。别做白日梦了,人家老两口眼里只有儿子,以后家里所有东西都是苏浩的,你只能靠边站。你说你一个抱养的女儿,那么尽心干嘛呀?有那功夫,多花在我跟儿子身上不行吗?”

苏欣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小声点。

“我妈病了,这次回家又受了刺激,让她在这儿治疗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说,行不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实在不行我在附近给她租个房子。”

张晨嗤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非要带着这个累赘呗?你说你搭人又搭钱的忙活,到底图什么?我最后再说一遍,你要是不把你妈送走,我就跟你离婚。”

张晨气呼呼地带着儿子走了,苏欣无助地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又烦又乱。

她不知道生活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变得乱七八糟。

工作上被人诬陷,家里一地鸡毛,所有人好像都可以指责她失职,却没人能理解她的感受。

她内心极度不想将这一切倒霉事归咎到蒋秋菊的身上,可眼前的事实却一次次告诉她,就是因为蒋秋菊的插入,生活才开始不对劲起来。

18

花了两天时间,给蒋秋菊租下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后,苏欣带着她去医院复诊。

只是,根据蒋秋菊最近发病的频率,医生确定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之前开的药效果不好吗?”医生问。

“好像没有多大用处。”苏欣回忆这段时间蒋秋菊的表现,觉得服药前后并没有多大变化。

医生嘴里嘟囔了一句“按说不应该啊”,然后又重新开了药。

回到家,苏欣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床铺下面发现了蒋秋菊藏起来的药片。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按时吃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私自停药,病情才加重的。”

蒋秋菊低着头,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是神经病。”

苏欣哭笑不得,“谁说你是神经病了,你只是抑郁症,吃药,保持心情舒畅,慢慢会好起来的。”

蒋秋菊蓦地抬头,“我真的不是疯子?我乖乖吃药,就能变正常了?”

苏欣又气又无奈地点点头。

出租屋离她家很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安顿好蒋秋菊,苏欣打算回公司看看。

可一进公司,同事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老大,你怎么来了?”同一组的小姑娘捂着嘴偷偷对她说,“你难道没收到通知吗?经理已经把你的案子都交给周雅若负责,让她顶了你的位置。你现在不应该在国外度假吗?”

苏欣一脸茫然地走进经理办公室。

“没办法,你那个抄袭影响实在太大了,”经理故作亲昵地搂住苏欣的肩,“我也是为你好,想着给你好好放个假,等彻底休整好了,再叫你回来。”

苏欣望着眼前这个当初手把手带她入行的男人,轻笑道:“是给我放假,还是卸磨杀驴,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在她马上升任合伙人的时候出事,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其中有内鬼。

“你想让我离开也行,把我该得的奖金分红都给我,我可以腾位置。”

半个小时后,苏欣揣着一张卡,从容地给自己办理了离职手续。

“师傅,别怪我,”周雅若欲言又止,“我也是没办法。”

苏欣将她的手拿开,冷冷地说:“小周,你想取代我,我可以理解,但是故意将我的信息透露给苏大胜父子,这才是让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抢来的就是抢来的,若是能力赶不上野心,即使爬上去,迟早也会摔下来。”

19

辞职之后的苏欣给自己放了个假。

她将儿子从婆婆家接过来,亲力亲为的照顾。

之前一直忙于工作,儿子喜欢奶奶总是胜于她这个妈妈,以至于苏欣对儿子总是怀着一种亏欠的心理。

随着她回归家庭,他们的亲子关系开始变得亲密。

只是张晨貌似还没有消气,经常三更半夜才回来。

苏欣尽力哄着,希望两人之间能早点破冰。

同时,为了更好地帮助蒋秋菊,苏欣买来一部手机,教她了解外面的世界。

蒋秋菊年轻的时候喜欢听黄梅戏,一首曲子经常听到每一句词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还要听。

但自从结婚后,她再也没机会听过。

苏欣在社区大妈的帮助下,为她联系了一个戏曲团,让她有机会跟志同道合的同龄人接触,并趁此机会学习戏曲。

这无异于给蒋秋菊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绚烂的生活、新奇的人生体验、不同的人生姿态,都让她渐渐脱离原先畏首畏尾的保护壳,她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一点点去探险。

相应的,她的情绪状况明显改善。

她不再因为失眠,一个人彻夜做家务。

不会动不动就暴躁不安,胡乱发脾气。

也不会频繁生出自杀的念头。

然而,就在苏欣长舒一口气,觉得蒋秋菊很快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她的家也很快就能恢复如初时,张晨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天是儿子张一诺的五岁生日。

苏欣早早去菜市场买了很多儿子喜欢吃的菜。

又去蛋糕店买了一个卡通蛋糕。

她还特地把婆婆和妈妈叫过来,打算一家人好好给孩子过个生日。

结果一大家子人等到晚上八点,都没见到张晨的影子。

苏欣给他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张一诺早就又饿又困,吵着要吃饭、吃蛋糕。

“哎呀,你别打电话了,他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先吃,别饿着我孙子。”婆婆一边给孙子碗里夹菜,一边说。

苏欣只得放下手机,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给儿子庆祝生日。

蒋秋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明显有些放不开。

尤其是发现苏欣的婆婆总是有意无意地冲她翻白眼,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一整晚下来,都没听见她说一句话,连碗里的菜都是苏欣给她夹的。

晚上,儿子睡着后,婆婆也回家了。

苏欣拉住正欲走的蒋秋菊说:“妈,你等会儿,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我给你下一碗面吧!”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蒋秋菊连忙摆摆手。

可苏欣已经去厨房下面了,她只得在餐椅上坐下等着。

“妈,我婆婆那人就那样,其实没多大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苏欣安慰道。

蒋秋菊笑了笑,“没事,现在看着你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

说话间,门被从外面打开。

张晨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今天要早点回家给儿子过生日吗?”苏欣忍不住抱怨着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张晨边解领带,边不耐烦道:

“你叽歪什么,不就是个生日吗?哪有那么矫情。多我一个,他还能多长一岁怎么着。”

苏欣无奈地叹口气,眼睛却突然定在他露出的脖颈上。

星星点点的红印,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

20

苏欣已经忘了自己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她跟张晨互相诋毁着对方,将这辈子最难听最伤人的话尽数丢给对方。

蒋秋菊冲上来试图阻止,却被推到一边沦为背景板。

他们越吵越兴奋,仿佛今天不分出胜负就不罢休。

直到苏欣点到张晨的死穴,笑话他的工资只有自己的一半时,那个平日里嘴碎唠叨的男人,突然眼神凌厉,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苏欣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怒火和不甘。

她跳起来,跟张晨厮打在一起。

但是,男女体力上的天然差异,很快让她落在下风。

就在张晨跨坐在她身上,用尽力气朝着她的脑袋招呼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你再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张晨被毫不防备出现的鸡毛掸子袭击,整个人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蒋秋菊眼睛猩红,像个杀红眼的囚徒,毫不犹豫地对着张晨挥动着武器。

张晨一边躲闪,一边怒骂:

“苏欣,你赶紧把这个疯婆子赶出去,不然的话,我真跟你离婚。”

动静太大,儿子推开房门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哭着跑过来。

“妈妈抱,妈妈抱……”

苏欣像个傻子一样任由儿子抱着,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

小时候,她一直告诫自己,长大后一定要拥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

可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可笑。

她汲汲营营多年经营起来的家,最后还是成了一场笑话。

她抱起儿子,走过去拉住蒋秋菊的胳膊。

“妈,算了,别跟烂人生气,我带你回房间休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背对着张晨说:

“离婚协议书我会快递到你的公司,这段时间你先搬到你父母那儿去住,以免我妈看你不痛快又动起手来,毕竟她现在是病人,即便打了你,警察也不好给她量刑。还有,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不要出现在我妈面前,否则见一次打你一次。”

21

苏欣说到做到,很快就把离婚协议书寄到了张晨的公司。

与此同时,她决定重新找工作。

只是过程并没有她想象中顺利,年龄、学历、精力都成了阻碍她重新进发的障碍。

好在,她之前在圈子里还有点人脉,靠着熟人介绍,她开始接一些零碎小单,虽然报酬不甚丰厚,但也勉强糊口。

倒是之前的老东家,因为周雅若的管理和设计能力上的欠缺,接连几次被荣辉公司撬了客户。

加上她跟经理的办公室恋情被对方老婆知晓,周雅若自觉挂不住脸面,只得灰溜溜地辞职走人。

苏欣听了,心里一阵唏嘘。

如果不是周雅若那么贪心和急于求成,她原本打算下一个项目就交给她独立完成的。

只可惜……

就在苏欣开始规划自己今后的生活时,苏大胜的突然出现再次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虽然报警、起诉,暂时中止了这场闹剧,却让蒋秋菊的应激反应突然爆发。

她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出门,不社交,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她一遍遍地道歉,为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不作为,也为自己没办法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她始终认为,是自己的出现,搞砸了一切。

苏欣害怕她做傻事,只得尽量陪着她、宽慰她。

但同在一个屋檐下,面对一个浑身都是负面情绪的病人,苏欣的心情也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有一次,蒋秋菊再次情绪失控,试图通过自杀来解脱时。

苏欣发疯般也跟着拿起一把剪刀。

“你不是觉得活着痛苦吗?那好,我陪着你,反正我现在工作一团乱麻,婚姻也保不住了,还要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的人生也拐进了死胡同,不如我陪你一起死好了。”

蒋秋菊不知是被她吓住,还是突然想起什么。

手上的水果刀突然掉在地上,她怜爱地走过来抱住苏欣,喃喃道:“乖闺女,妈护着你。”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体温,瞬间将苏欣拽回到那个灰暗的童年。

每当苏大胜心情不好,拿苏欣当作他发泄的对象。

蒋秋菊就死死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体为她挡住苏大胜的拳脚。

“乖闺女,妈护着你。”

因为她这句话,苏欣得以顶着全家人的白眼一路从小村子考到了大城市,成为了一个不需要倚靠男人过活的职业女性。

如今,在濒临绝望的边缘,苏欣的脆弱反而成了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支撑着她护住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

苏欣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紧紧抱住蒋秋菊,像小时候那样偎依在她怀里,享受那份独有的安全感。

自那天过后,苏欣发现蒋秋菊突然转了性。

她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努力克制住退缩的想法,尽力让自己走入人群。

她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一句一句地学说普通话。

为了逼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她把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永远处于忙碌的状态。

尽管每一次小小的改变,她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半天思想工作。

但令人惊讶的是,蒋秋菊最终逼着自己往前迈一步又迈一步。

22

张晨拿着离婚协议书过来跟她吵架时。

蒋秋菊像个卫士一样挡在她身前,唯恐张晨再动手伤害她。

苏欣既感动又想笑。

尽管她一直知道,蒋秋菊是护犊的老母亲,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蒋秋菊那样威武地站出来为她说话。

“你对小欣不好,就不要再折磨她,赶紧离开。”

听着这句蹩脚的普通话,苏欣的眼眶立马变得潮热起来。

她站起身,将张晨递过来的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

“想离婚可以,但让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连张晨都被她周身的气场镇得半天没敢动。

苏欣拿出自己收集地张晨出轨的证据,以及这一年来张晨给小三花费的转账记录,逼迫身为事业单位员工的张晨不得不和平分手。

“夫妻一场,别搞得大家太难看。”

跟张晨办完离婚登记后,苏欣主动联系了苏大胜。

“你跟那个周霞看对眼了?”她问。

苏大胜嘿嘿一笑,算是承认了。

“丫头,你妈现在就这样了,疯疯癫癫的,没个球用。爸是个男人,家里不能没个女人,所以才找你周霞阿姨住过来。”

苏欣又问:“那我妈,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苏大胜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她回来也没用,就先跟着你呗!”

苏欣清了清嗓子说:“既然你用不着她了,要不你俩直接离婚,你跟那个周霞一起过日子,以免有人不怀好意,告你个重婚罪,那你就得等着蹲局子了。而且,我妈这种情况,以后有个好歹,你作为她丈夫,任何事都得你来张罗,不如现在就换个自由身……”

苏大胜被她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低声问:

“那我要是跟你妈离了婚,你还认我这个爸不?”

“当然。”苏欣脸上露出一抹笑。

当苏欣将这个消息告诉蒋秋菊的时候,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就像她人生中的大多数时候一样,总是被动的承受结果。

苏欣以为她是担心今后的生活怎么过,连忙安慰她:

“妈,你别怕,以后你就跟我和你的小外孙一块过,我一定努力工作赚钱,把咱们三个的日子过好,我还打算……”

“小欣,”蒋秋菊打断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带着哭腔说:“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耗死在他身上。可是,真的可以吗?妈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要不我明天问问,看能找到什么活干,这样你能不那么累……”

苏欣笑着抱住她,“妈,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22

苏大胜很快跟蒋秋菊办理了离婚手续。

并在第二天就跟周霞领了结婚证。

速度之快,完胜现在的很多小年轻。

苏大胜喜滋滋地给苏欣打电话,想让她赞助一下自己的蜜月旅行。

因为周霞想去新马泰玩一玩。

可电话打过去,一连数天都是关机。

他拉着苏浩辗转找到苏欣工作的单位,发现她已经离职了。

她原来住的房子也已经卖给了别人。

“女婿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要找不到她,后半生靠谁呢?我们这个家还指着她呢!”

张晨面露难色,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苏欣最后跟他说的话:要想儿子以后还认你,最好让那些蚂蝗离我远一点。

他厌恶地推开这对父子,“你们是谁啊?咱们认识吗?”

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大胜回过味来,紧拉着他不放手。

“我知道了,你跟那个丫头是串通好的,就是为了让她不管我们是不是?”

张晨不想跟他们胡搅蛮缠,“我警告你,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不等他说完,苏浩的拳头就砸到了他脸上。

苏大胜也是个暴脾气,紧跟着儿子一起把张晨给揍了。

最后是有人报了警,父子俩很快被警察带走。

张晨本来心里就憋屈,无缘无故被人揍了一顿,死活不肯和解。

双方拉扯了一阵,最后以苏家父子道歉并赔偿医药费才算了结。

从张晨嘴里听完他的遭遇后,苏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最近过得好吗?”张晨突然问。

“挺好的。”

苏欣没说谎,自从搬到新城市,她跟蒋秋菊正式开启崭新的人生。

白天苏欣上班,蒋秋菊收拾完家务后,就跟着一帮老姐妹出去活动。

下午接上外孙,就回家做好饭,等着苏欣回家吃饭。

一家三口平平淡淡,日子过得很安心。

现在的苏欣除了白天忙工作,晚上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学习。

她告诉蒋秋菊,自己打算考个心理师资格证,用学到的心理知识来帮助她纾解情绪。

蒋秋菊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苏欣的学以致用,很快让她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

每当她又情绪失控,忍不住有了“活着没意思”的想法时,苏欣就在旁边引导她,吸引她的注意力,将她眼前的乌云轻轻拨开。

就像电影里长了魔术手的法师,让她看到了生活美好的那一面。

慢慢的,蒋秋菊也学会了怎么调整自己状态,再配合药物与运动,她的精神头竟渐渐好起来。

“苏欣,咱们还能重新开始吗?”张晨小心翼翼地问。

跟现在的小女友在一起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和精力去陪着她成长,他需要的是可以跟自己一起托底的伴侣,而不是事事都要他操心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还是觉得苏欣更适合做他的另一半。

“张晨,我们回不去了。不过,你永远是一诺的爸爸。”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再次从别人那儿听到苏大胜父子的消息时,已经是两年后。

周霞因受不了苏大胜的臭脾气和穷酸,跟着别人跑了。

苏大胜受不了打击,喝了酒冲着儿媳犯浑,导致儿媳跟苏浩闹离婚。

苏浩为了留住老婆孩子,只好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从老家搬去了县城,从此对他不闻不问。

苏欣笑着挂断电话,眼睛不由得望向远方。

三月的林城,春天的气息已经非常浓郁。

苏欣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一老一小,“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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