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条视频火了以后,小镇比过年还热闹。
不是街上热闹,是手机里热闹。
镇上的微信群、业主群、渔船群、冷冻厂排班群,全都在转那条视频。有人骂拍视频的缺德,有人骂公司活该,有人刚说一句“人家也没全说错”,立刻被十几条语音顶回去。
“没全说错?那你让他拍你爸吃饭试试!”
“说我们把海卖了,钱给谁了?我咋没见着?”
“外地人来两天,懂个屁。”
梁练伟一开始只看,不说话。
他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蓝色围挡和冷冻货柜。手机屏幕亮一下,他看一眼,又亮一下,他再看一眼。
那些平常在群里骂公司骂得最凶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像被点着了。
酒吧老板发了一张公司澄清图。
图上写着:
守护黑鲔鱼产业,就是守护我们的家。
后面还加了三个拳头表情。
梁练伟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这老板上周还在酒吧后墙默许别人写“公司与狗,不得入内”。现在倒像是比谁都急。
他觉得荒唐。
荒唐到差点笑出来。
可他没笑。
因为他又想起视频里他爸弯腰捡瓶子的样子。
中午,公关部在群里发了统一口径。
几张图,写着小镇就业人数、学校午餐赞助、渔船贷款扶持、加工厂产值。最后一句是:
网络视频恶意剪辑,伤害了本地渔民、工人和老人群体的感情。

梁练伟看见“老人群体”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镇上的人开始转发。
转发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在替自己说话。
下午,冷冻厂有人把视频底下的评论截图发到群里。
截图里有人说:
“这一镇子人就是被企业养熟了,还挺委屈。”
另一个人回复:
“狗被喂久了,也会觉得自己是家人。”
这句话被人圈了红线。
梁练伟看着那个“狗”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他关掉手机,去三号冷库巡了一圈。门还是响,巡检表上还是写着正常。陈辉在包装线另一头干活,看见他过来,低下头,没有喊他,也没有骂他。
这种不喊不骂,比骂还让人难受。
傍晚,梁练伟提前回了一趟家。
父亲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把一袋药分进塑料药盒里。每一格都塞得很满,塞完还要用手指压一压。
“今天风大。”父亲说。
“嗯。”
“别去海边喝了。”
梁练伟愣了一下。
父亲没看他,只低头扣药盒盖子。
“你每次喝完回来,裤脚都是沙。你以为我不知道?”
梁练伟张了张嘴,又闭上。
父亲把药盒合好,忽然说:“网上那个,你别理。人嘴闲,风一吹就过去了。”
梁练伟点头。
可他知道过不去。
晚饭后,孩子回来了。
书包拖在地上,鞋也没换,站在门口不动。
梁练伟问:“咋了?”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爸,狗崽子是什么意思?”
屋里一下安静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梁练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父亲也从电视前转过头来。
孩子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们说我爸是公司的狗,那我就是狗崽子。”

梁练伟把筷子放下。
声音很轻。
“谁说的?”
孩子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梁练伟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给他脱鞋。鞋带打了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他手指越急,结越紧。
最后他一把扯松。
孩子吓了一下。
梁练伟停住。
他想说没事,想说别听他们瞎讲,想说明天爸爸去学校问问。
可这些话都没用。
他忽然发现,那张蓝色工牌不只挂在自己胸前。
也挂在孩子身上。
夜里,孩子睡了。
父亲也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声音很小,药盒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那包被单独挑出来的干燥剂。
梁练伟坐在阳台,没开灯。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觉得呛,把烟按灭在空啤酒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公关打来的。
那人声音还是很客气,背景里有键盘声,像也还没下班。
“梁主管,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梁练伟没说话。
对方继续说:“我们这边整理了一批账号和线下人员名单,主要是核实哪些是本地人,哪些是外地带节奏的。你对镇上熟,可能要麻烦你帮忙看一下。”
梁练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冷库门边蹭到的黑灰。
“看这个干什么?”他问。
“先确认身份。”对方说,“只是内部判断,不会怎么样。你别有压力。”
梁练伟听见“不会怎么样”,忽然想起三号冷库巡检表上的“运行正常”。
他没有马上答应。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笑了一下,很疲惫。
“我也想早点下班,真的。上面催得急,我们先把情况摸清楚。你看方便的话,我发你微信?”
梁练伟看向客厅。
孩子房门没关严,书包还扔在门口。父亲睡得很浅,电视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才累。
是很多天、很多年,一直没停过的那种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发吧。”
电话挂断后,微信很快弹出一个文件。
文件名很普通:
本地账号核实名单.xlsx
梁练伟看着那个文件,没有点开。
阳台外面,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得晾衣杆轻轻响。
他坐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文件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