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老式收音机的频率
阿涛搬回烟火渡的第七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他对面那面白墙上,像一道很细的疤痕,边缘微微发毛。他翻了个身,没有睡意,干脆坐起来。窗外很安静,老街上没有车,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叫,像是从另一个街区渗过来的,断断续续,隔了很久才响第二声。他伸手拧开了床头柜上的那台旧收音机。那是搬回来那天在阁楼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灰布蒙着,旋钮转起来有些卡顿,但还能用,指针在刻度盘上走得很慢,像在水里拖着走。
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隔着一层绒布,底噪里有隐约的嗡鸣。他慢慢转动调频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经过几个深夜台,一个在播戏曲,一个在放音乐,沙沙声夹在声音之间像一道缝隙。他拧过几个已知的频率,继续往更远的刻度方向转。沙沙声时大时小,偶尔串进一两个模糊的人声,很快又消失在杂音里。他正准备继续转过去,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音量小,像是隔着一堵厚墙,但能辨认出那是两个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阿涛。”
他的手指停在旋钮上。那两个字的声音很清晰,和周围模糊的音质不一样,像有人凑近话筒说的。他屏住呼吸,后面的对话又模糊了,他听见一些零碎的字句,听不清内容。那个声音没有再叫他的名字,只是一个短促的片段,像一个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就转身走了。他继续往下听,录音还在播放,像一段被截断的通话,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电流声慢慢盖过了人声,过了大约一分钟,收音机恢复了彻底的沙沙声,像那道缝隙又合上了。他轻轻拧了一下旋钮,那个频率消失了,指针走过一块空白的刻度区域,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干扰音的印记。像是从一个不存在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漏完就没了。
阿涛坐在床边,把收音机关了。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又睁开,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九分。那两个字还在他耳边,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喊他,喊完就走了。他翻了个身,没有再去碰收音机。
阿涛搬回烟火渡的原因,他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他在省城做了六年教培,去年机构关停以后,他投了三个月的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不是没有机会,是每一次面试完他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扫描却始终无法匹配的条形码。有一天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那栋楼,发现对面那扇窗户他看了三年,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他当天晚上就订了回烟火渡的车票。外婆的房子空了两年,暂时没人住,他打算先回来待一阵,把那些旧物清一清,顺便想想接下来做什么。
他回来以后把老屋收拾了一遍。阁楼里的东西积了几十年的灰,箱子里有旧衣服、旧报纸、几把生了锈的农具,还有那台收音机。他把收音机擦干净以后试了一下,旋钮虽然涩,但还能转。他没有多想,就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他没有想到它会收来那个声音,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叫他。
第二天白天他坐在客厅里,又想起了那两个字。他试着用手机搜了那段录音的细节,没有搜到任何匹配的广播节目。他又去问了镇上的人,有没有人记得1994年前后出现过什么本地广播节目,没有人记得。他在一个旧物网站上找到了同型号收音机的用户反馈,有人说这台机型偶尔会窜频到附近地区的信号。他坐在老屋里想了一会儿,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得出清晰的结论。
第二天晚上他把收音机重新打开,调到那个大概的位置,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持续的沙沙声,像一台转了很久的机器正在等着被人关掉。他把收音机关了,没有继续等。第三天凌晨他又醒了。这一次他提前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差不多的位置,在沙沙的电流声中等了一会儿。当指针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杂音忽然收窄了一些,像有人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里漏进来,很短,但确实存在。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段对话,还是那个模糊的人声,他在同一个地方停住,再次喊出他的名字,音量依然不大,语调依然平稳,像在确认他还没有换过位置。
阿涛没有按下录音键。他只是听着,直到那段声音结束,收音机重归沙沙的静默,像一阵风从门缝里退了出去。他想起那个声音是谁的。不是他后来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住在他家隔壁巷子里的一个男孩,比他大两岁,姓什么他不确定,只知道他只有一个名字,搬家的那年他把一个弹珠留给阿涛,说这个你拿着,他家那边的地很平,不会再摔跤了。后来那男孩搬走了,没有告别。
阿涛第二天问了母亲,还记不记得巷口那家人。母亲想了想,说那家只有一个男孩,后来搬走了。阿涛问搬去了哪里,母亲说不太记得了,那家人走得很急,好像是因为工作调动,再后来就没有了他们的消息。阿涛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名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年他也没有刻意去找过那个人。
那盘磁带是他在阁楼的旧物堆里找到的,没有标签,没有日期。他把它塞进一台还能转的录音机里,按了播放键。里面传来小孩的说话声、笑声、狗叫声、远处游戏厅的电子音乐,还夹杂着一阵类似跑动的脚步声。还有人喊他的名字。阿涛坐在那堆旧物中间,没有按暂停,一直听到磁带转完,直到录音机弹起仓门,咔嗒一声,自动停止了转动。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没有倒回去重听,而是放回了原来的铁盒里。他好像不再需要重复去收听那段录音了。
后来他偶尔在凌晨醒来,没有去拧那台收音机。他把它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回了阁楼原来的位置,用那块灰布重新盖好。一段被人录下来的声音留在了铁盒里,一个从频率缝隙里漏进来的名字留在了深夜的某一段沙沙声中。它们不会被再次播放,但也不会被抹除。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一遍来确定什么了。有些门缝不需要反复拉开,只要知道它存在过,知道有人曾经从那道缝里探出身来喊过你的名字,就足够让你在余下的夜里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他在烟火渡又待了一周,然后回了省城。有一天傍晚他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熟人,只是巷口有一棵树,树影的形状和烟火渡那棵很像。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确认自己还记得那棵树、那个声音、那台收音机,以及那道从声音里渗进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