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乡村红白两事的乐器曾泾渭分明,如同两条互不干扰的河流。娶亲迎喜,用的是“洋鼓”,那是从大队、学校、机关借来的军鼓、镲和锣,凑几个略通音律的小伙子,便成了一支热闹的仪仗队;而丧葬白事,则是亘古不变的本土锣鼓,代代相传的鼓点,乡亲们早已耳熟能详。红白事的乐器有着严格的界限,不可僭越,否则便会招来乡野间的非议。
但凡事总有例外。我的外曾祖父家在窳村,一生人缘极好,又得高寿。当年因为一些特殊的历史原因,村里曾一度取缔了白事的传统锣鼓。外曾祖父出殡那天,家属破例请了洋鼓来送行。这打破了尘封多年的村规,却不仅没有引来非议,反而被乡邻们称道为一桩美谈。那或许是因为,人们终究是愿意用最热烈的方式,去送别一位受人敬重的长者。
时间的指针拨至上世纪八十年代,神州大地仿佛被一阵浩荡的春风吹化了沉睡的坚冰。万物复苏,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新芽破土,一个多彩的世界猝不及防地呈现在眼前。
我上初三那年,唢呐开始在乡间盛行。记得有一天吃过早饭,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慢悠悠地返校,突然,一阵高亢热烈的唢呐声从大门外直冲校园。班主任麻利地跑出办公室,穿着黑条绒布鞋的瘦小身影踏着早操般的节奏奔向校门,还不忘回头向我们招手。得到允许后,我们如百米赛跑般飞奔出校门,一头扎进人墙围观的热闹里。
只见六杆红旗中间,夹着一位盛装的可爱少年,肩挑着礼担。一头竹篮里缚着一只大红公鸡,另一头拴着酒壶和一把葱。紧随其后的是小鼓、小镲和四杆唢呐。那音色高亢、尖锐、明亮,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直击人心。在那个我们的知识储备尚且匮乏的年纪,这种古雅的礼仪形式与极具震撼力的声响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给了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初三毕业班日夜拼搏的教室东墙外,有一方被桐树掩映的院子。每晚,练习唢呐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当我们走出灯火通明却压抑的教室,在漆黑夜幕笼罩的寂静里,才能真切地听到那声音。尽管初学者的吹奏有时干涩嘶哑,宛如“杀鸡”般刺耳,但对于前途未卜的学生们而言,那却是一种莫大的激励与陪伴。我们深知,青少年未来的道路有千万条,但那吹唢呐的中年男人,却只有背水一战的一条路。为了职业与家庭生计,他甘愿震落绿叶,甘愿吹裂竹竿,也在所不辞。
那时的乡村戏剧也迎来了彻底的复古。在唢呐的领衔下,板胡、梆子、笛子、鼓板、京锣、堂鼓、云锣等乐器协同共鸣。《窦娥冤》《西厢记》《清风亭》《挂画》等传统古装戏,霸占了戏台几十载,以至于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凡戏剧,必是古装。直到后来,新剧以“现代戏”的名号,才堂而皇之地登台亮相。
唢呐统领乡村红白事十余年,最辉煌的时期,条件优越、主家豪爽的家庭,甚至会同时雇佣两家乐队。晚上,乐队被安置在村中心的舞台上设擂台竞技。观众不仅能聆听到经典的唢呐曲目,还能大开眼界:模拟百鸟争鸣、模仿动物叫声、连续不断的循环换气、口含多支唢呐、鼻孔吹奏、喉咙咔腔,甚至口噙大刀吹奏、在唢呐上摆水碗插花。两家为了打出名头,也为了主家的佣金,不惜竭尽全力。每当叫好声响起,打赏的烟糖飞上舞台,乐人们便更加卖力,大有拼命的意味。
如今,唢呐乐队默默沉浸于白事,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对于西洋管弦偶尔的跨界袭扰,泰然处之。乐队的业务包含了出殡、祭奠的所有项目,那些让人落泪的祭奠剧目、转街游巷的唢呐曲牌,如同设计好的程序,不差分毫。
任何职业,一旦刻上自己的名字,便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拴住。择一事,终一生。唢呐匠人的全部生命,都为了这份职业的荣誉;他们所有的显赫与声望,皆是汗水、泪水乃至心血的凝聚。
唢呐响起,曲调悠扬如天籁。这音乐的表达,既是对死者的无尽哀思,也是对生者的深刻启示。一曲唢呐,吹的是人生百态,也是世人最深沉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