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的边上,有一栋四层的小楼,整栋楼都被红砖墙围着。
红砖墙很高,大概有三米的样子,站在墙外只能看到二楼的窗户,一楼是完全看不见的。与其他的楼房不同,这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被不锈钢的防盗网封了起来,即使这楼上的窗户本就比一般的窗户小很多,也开得高很多——不,是我描述有些问题,这栋楼的一楼窗户是没有封起来的,因为被高墙挡住了,我一直以为它们也是被封住的,直到有一次我偶然经过大门口,从门中看到了一楼的窗户并没有被封起来。
总之,这栋楼实在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楼那样,一楼要做防盗窗的,反倒是除了一楼都做了防盗窗。也许你会说,这是监狱吧,那么我告诉你,这并不是监狱。这栋楼坐落在河边,而在它对面,也就是河的对岸,是市监狱,同时也是武警的总部。监狱的院墙也只有两米左右,同时院中的矗立着一栋八层的大楼,外墙上挂着“指挥部”三个大字。看起来非常的气派威严。
也就是说,红墙围住的楼,是比监狱更加不为人所了解的。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是被高墙围住,也并不是说它就是什么恐怖的地方,并不会在晚上蹦出来清朝官员样式的僵尸,也不会有身背桃木剑手拿黄符篆的道士。
这里,其实是一座精神病院。也就是大家通常说的疯人院。
这里是郊区,所以平时不会有太多人来,我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经常来这里的河边,或是钓一钓鱼,或是单纯的躺在河边的草地晒太阳,又或者是静静地坐着思考一下应该写怎么样的文章。
当然,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我喜欢来这里,更重要的是,这座疯人院的墙外,种满了一圈桃树,不是蜜桃也不是黄桃,更不是蟠桃,而是紫叶碧桃,每到春天就开满了桃花,如它的名字一样,有着深绿泛紫的叶子,花瓣也不像人们为了吃桃子而栽下的桃树那样是淡淡的粉红色,碧桃的花瓣是热烈的紫红色,漂亮得不得了,所以我经常在春风和煦的日子里,背着相机来到这里赏花,独享宁静的春日午后。
我没有进去过这坐疯人院,毕竟也不可能进去。我听我以前的一位同事说过,这座疯人院中的情形。只要被送进这里,不论如何就已经是废人了。为了让病人安定,医生会把病人每天都绑在床上,然后不停喂病人吃药,只要病人稍有反抗就马上会有四五个医生冲进来按住病人,然后注射镇定剂。遇到难以控制的病人,还会用电击,每年都会有很多病人被折磨死,甚至有些病人是自己无法忍受,在还没被折磨断气之前自己就先咬舌自尽了。连“我没疯,我从来不曾疯过,哪怕一瞬间”这种想法在疯人院中都是禁忌,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在高墙外面的,都是正常人,而在高墙里面的,都是废人。
我听同事说了这些,我在想他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他就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黑暗的时光?
“喂,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难不成你也是疯子?”我半开玩笑地问他,我有些紧张。
“你才是疯子呢!疯人院不都是这样吗?大家都知道。”他有些气愤地说。
得到了他的否定答复,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我还是感觉松了口气。或许只有我一人不知道这些,如今年过三旬的我,对于这些事情还像小孩子一样无知。不过也好,因为我在这件事上还算天真,所以也并不在意这是疯人院,我还能独自在这里赏花,没有别人打扰。
墙外桃花随风飘摇,漫天飞舞。窗外波斯菊摇曳,隔着铁栏。
说起来,关于桃花,或者说紫叶碧桃,我小时候生活的院子里,也全是这种桃树。
十八岁之前,我都生长在那个大院里,院门前有两排桃树,全是是紫叶碧桃。
我记得,每年春风有了暖意的时候,两排桃树都会卖力地开满花,中间的路就这样被包围着,风一过,有些花便飘落下来了,好不美丽。
大院里有许多人家,这些桃树也就见证了好多悲欢离合。
我出生在春天,我就是被这些桃花行进大院的。我还模糊地记得,在我两三岁时,吃饭总要母亲喂,我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到处跑,母亲就拿着饭碗在后面追,她也不嗔怪,只是由着我的性子来,等我跑累了,好拿板凳在桃树下坐着,乖乖吃饭。
在我上小学时,我总是不做功课,放学后就在这桃树之间玩乐,在桃花开的季节,我们几个小伙伴也会在一起捡地上的桃花,最后来比谁的更大更漂亮。玩得尽兴,不做功课,免不了老师的责怪,大概每周母亲都会接到老师的电话,说我不做功课,也不会习题的事,但母亲也不会责骂我,只是一个劲的说让我好好努力,她甚至也把这件事瞒着没有告诉我的父亲,因为我父亲的脾气,知道了我总免不了被一顿臭骂。那时候我觉得母亲是世上最宽和仁厚的人,也总觉得她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到了初中时,我转到了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入学的第一天,我脑中突然有一个念头:不能再那样下去了。于是我的初中格外努力,终于到了班级前列。因为是寄宿学校,回家的日子少了,只记得每年有两三次回家的时候能看到那些桃花开着,也记得母亲饶有兴致地把我拉到那片桃花下拍照,她说想给我留些回忆。
后来就是高中了,回家的日子更是少了,每次回家,总是不和父母说什么话,只是一个人闷着头打游戏。我不知该跟他们分享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和我说些什么。至于那片桃花,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偶尔看一眼都不会有。
高考完之后,我们家搬家了,回到家老家,别了这异乡的花。
也许是关于桃花的记忆一直在脑海中哄骗着我,让我可以不在乎疯人院而欣赏桃花。不过算是我自作多情,毕竟疯子都在高墙之后,而我是墙外的正常人,自然不必担心会有疯子跑到我面前。
正当我还坐在树下漫无边际地思考时,一个男人走到了我身边。
“大叔,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或者说,你陪我吃顿饭吧,今天我很高兴。”他对我说。
“很高兴的话,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是还是恭喜你。还有,我并不是大叔,虽然有胡子,不过我也才三十岁出头,我也不是流浪汉,不太需要施舍。”我对他的话有些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还是耐着性子回应着他。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把你当做流浪汉,只是我今天终于出来了,总觉得重获新生了,感觉很好,大家都叫我对世界和他人温柔一点,一出来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所以想请你一起去吃顿饭。”他如此说。
“哦哦,这么说起来,你今天刚出狱?那么,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新做人?”
“不,我不是从监狱出来的,我是从后面的医院出来的,”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这么说来,咱俩扯平了,我把你当成了流浪汉,你把我当成了囚犯,咱们谁也不欠谁了。走吧,火锅怎么样?”
听他说他是疯人院里出来的,我心中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找个理由想走,于是我推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要赶回去。我起身拍了拍衣服就准备走。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觉得人的真面目是什么呢?”在我身后他如此问我。
“我觉得人的本质时道德动物。”
“那没有道德就不是人吗?”
“不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道德但是还有人形的话,那是疯子。”
“原来是这样吗?我懂了,多谢!”他好像对我随口说的答案很满意,然后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送给我,我一再推托说我不需要,但他还是坚持给我,于是我只能收下。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吹着风,回味着我的回答——所谓世人,真的是道德动物吗?或者说,人应该有什么样的道德才称得上是人?
我很喜欢紫叶碧桃的花,比其它桃花都好看,但是它的果实却很可怜,永远是青色的,不会变红,而且小小的还没有一只鸡蛋大,表面还全是绒毛。毕竟是观赏桃树,这样来说也是很正常。
小时候,每当院中的桃树结果时,都能看到一群阿姨围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聊天,每次结束后都会在地上留下一片像米粒大小的桃子皮——因为桃子皮是她们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扣下来的,还有桃核,甚至还有皮已经被扣得精光却只被吃了一小口的桃子。还有很多院中的小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样的扣着树上摘下来的桃子的皮,然后吃上一口,又因为酸涩丢弃。
何哉?难道这也算是人的真面目,我不得而知。
回到家中,坐在案前,想拿出那个男人送给我的笔记本写一些文章,却突然发现那并不是一本新的笔记本,而是他写下的在疯人院中的见闻。我一连读了几遍,读完后天都已经黑了。我觉得笔记中的内容让我很受震动,于是我将它重新整理誊抄了下来,放在下面供大家观看。
虽然笔记中有诸多我认为不合理之处,但考虑到是疯人院中的人写下的疯人院中的事,所以我就原封不动地抄写下来供大家评判了。如果实在有什么不太能理解之处,大可以去昆明市郊某精神病院找这个男人问清楚,如果还能找到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