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议会大堂之上,一记重锤落于石台,沉闷余震撞在鎏金柱上,层层漾开,硬生生压下满殿的嘈杂,却压不住议员们眼底翻涌的轻蔑与倨傲。
上首议政大夫的声音裹着千年帝国沉淀的威压,穿透殿宇:
“萧先生单刀赴会,是谁给你的胆子?”
萧竹翰微微抬了抬压低的黑帽,帽檐下的眸光清冽如寒潭凝霜,背脊挺得似崖间经风的青竹,不弯不折。
他缓缓扫过座中衣袂华美的权贵,忽而轻笑,声线不高,却字字撞碎殿内凝滞:
“我无需辩护的律师。
因为我,心向正义。”
“放肆!”
议政大夫拍案而起,手中玉圭重重磕在石台上,脆响刺耳,
“浮云阁不过新晋势力,竟敢纵容修士伤我巡防队十七人,致三人殒命,今日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向殿中那抹孤影,萧竹翰却稳立如山,只抬手轻压,周遭喧嚣便莫名敛了几分。
他目光直视上首,字字铿锵:
“圣魂天城巡防队越界踏碎矿脉界碑,先伤我五名采矿修士,再以‘谋逆’之名围杀,这等行径,反倒成了我阁滥杀无辜?”
一名白发元老厉声喝止,枯指直指萧竹翰:
“矿脉归属乃我圣魂天城千年定论,那界碑不过是你们私设的障眼法!”
萧竹翰挥袖轻扬,数道莹白灵影自袖间飞出,悬于殿中——
灵能方块凝结的影像里,巡防队持刃越界、劈砍修士的画面历历在目,界碑碎裂的纹路、修士倒地的惨状,皆清晰可辨。
另有一方泛黄的兽皮卷缓缓展开,是方块纪元3287年的《寰宇界碑公约》,“界碑为限,越界者视同挑衅”的铭文,在灵光照耀下字字昭然。
殿内瞬间死寂,唯有殿外风卷檐角铜铃的轻响,在空荡的殿宇中绕梁。
“即便巡防队有失分寸,你阁自卫亦出手过重!”
议政大夫面色铁青如铁,
“千年以来,还未有势力敢在圣魂天城面前,执证逼宫!”
萧竹翰眼底寒光微闪,思绪悄然飘回三日前的圣魂天城偏殿——
那里无鎏金雕饰,唯有一方檀木棋盘,楚河汉界横亘其间,黑子红子各踞一隅,静候对弈。
慕长庚执红棋,指尖捏着一枚“帅”,目光落于棋盘,语气淡如流水:
“萧部长单刀赴会,勇气可嘉。只是浮云阁初立,与我圣魂天城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退一步,认下此次过失,我保你阁边境无虞,如何?”
萧竹翰彼时正捻着一枚黑“车”,闻言轻笑,抬手将“车”稳稳推过楚河,直逼红方九宫:
“太傅此言差矣。棋道之中,有进无退方为胜局。若因对方势大便弃城认负,这盘棋从一开始便输了。
浮云阁争的从不是一时安稳,而是一个‘理’字。
圣魂天城纵是‘帅’居九宫,亦需守棋道规矩,否则终会满盘皆输。
这《寰宇界碑公约》,便是我的‘炮’,借四方共识为锋,何惧势弱?”
慕长庚眸色一动,移“马”拦“车”,沉声道:
“元老们守旧倨傲,你前路难行。”
“纵是满殿相逼,我亦有据理力争的底气。”
萧竹翰归棋时语气铿锵,眼底满是坚定。
思绪回笼,萧竹翰向前踏出一步,声如落棋击盘:“太傅曾与我对弈,言棋道守规方为长久。圣魂天城乃四方敬仰的大国,更应循公道、守公约!我阁三人殒命、两人神魂受损,不过是自卫反击,何谈过重?”
他目光扫过满殿权贵,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其一,圣魂天城需就巡防队越界行凶一事,公开致歉,昭告四方;
其二,以清魂玉医治我阁重伤修士,厚葬亡者,赔偿所有损失;
其三,重新勘定边境,立双重界碑,两城共守共惩。少一分,一毫,浮云阁便提请寰宇公审!”
丹陛之上,慕长庚与议政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开口。
他德高望重,声音沉稳有力:“萧部长所言在理,大国当守正持规,何必因一时意气落人口实?”
议政大夫面色数变,从铁青到不甘,最终缓缓颔首:“三点要求,圣魂天城应了。”
萧竹翰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大殿。玄色身影迎着殿外天光,衣摆上绣着的浮云阁徽记,在暖阳下熠熠生辉,透着新生势力的锋芒。
殿内,年轻议员低声惊叹:“他竟真的凭一己之力争回了公道!”
“他早算尽全局。”慕长庚捻须赞叹,
“以棋喻理,以证为据,这一局,浮云阁胜在理,更胜在勇。”
三日后,圣魂天城旨意昭告四方,尽数应允所求。
两城使者共赴寒影山脉,重勘边境,立双重界碑于山巅,旁植两株青竹——一株取自圣魂天城万剑峰,一株源自浮云阁青云岭,亭亭相依,恰似棋枰两侧的制衡,静默诉说着这场外交博弈的结局。
不过半月,一名圣魂天城信使踉跄闯入浮云阁外交部。
他神色慌张,额角沁着冷汗,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封蜡上的城主印玺厚重冰冷,似要压垮他的肩。递信时指尖抖得厉害,不敢与萧竹翰对视,放下信便仓皇告退,脚步踉跄,竟带着几分逃遁的仓促,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早已泄露信中绝非善果。
萧竹翰指尖抚过冰凉的封蜡,方才还凝着笑意的眉峰骤然蹙起。
他原以为是履约的文书,待拆开信纸,逐字读罢,眼底的清冽瞬间覆上一层寒雾,指尖不自觉攥紧信纸,骨节泛白,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此时,女孩轻推门而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风。
她本是来询问近况,瞥见萧竹翰神色骤变、周身气压沉冷,便识趣地驻足一旁,不言不语。
殿内只剩二人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流转。
萧竹翰缓缓将信纸摊在案上,目光望向边境方向,似是透过窗棂,望见了那两株相依的青竹,又似重映出议会大殿上的铁证与博弈。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檀木棋盘,指腹反复划过那枚黑“车”,神色在惊愕、沉吟间辗转,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女孩思索半晌,轻步上前,玉指微抬,挪动了棋盘上一枚红“仕”,声音轻柔却清晰,打破了死寂:
“所以,这一步棋,你又该如何破局?”
良久,萧竹翰垂眸轻笑,笑声里藏着几分冷峭,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彻底取代。
抬手间,信纸被力道扯碎,纸屑纷飞,落在棋盘缝隙与信使残留的足印旁,簌簌作响。
他俯身拾起那枚黑“车”,重重按在楚河汉界一侧,棋身与棋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闷响,震得案上烛火微微摇曳,光影流转间,映出他眼底的坚定。
“慌什么?”他抬眸看向女孩,眸光虽冷,却稳如泰山,
“圣魂天城是算准了我们势弱,想凭一纸信函毁约夺利。可公道从不是他们想改就改的,底线更不是可以随意退让的。”
他话音陡然沉厉,字字铿锵:“传我令,边境防务即刻戒备,将这封毁约信函抄录百份,快马递至四方势力与公约执裁机构。让全方块世界都看看,千年帝国的诚信,竟薄如这满地碎纸。浮云阁纵是新生,也绝不受此胁迫!”
烛火摇曳,映着他挺拔如竹的身影,散落的纸屑在风中盘旋落地,唯有那枚黑“车”牢牢扎根棋枰,如他那此刻不可撼动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