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奶奶很老了,老得腰身再也直不起来,满脸皱纹像是被岁月细细雕刻过,双手的老茧又厚又硬。可她佝偻的身影,总让我想起秋塘中那枝不肯倒下的残荷——看似枯槁,却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从前每次去看她,我总忍不住偷偷看表,盼着早点回家。老屋里墙角结着蛛网,蚊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打转。没有网络的午后,我只能无聊地数着墙上的裂缝。奶奶慢慢挪着步子端来西瓜,瓜切得歪歪斜斜,果肉上还沾着几点葱花的绿。“快吃,自己种的,甜。”她笑着,假牙轻轻晃动。我咬下一口,一股蒜味混着姜味在嘴里散开——准是她切完菜没洗刀。我强忍着咽下,趁她转身时悄悄把剩下的埋进灶灰。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佝偻身影里藏着怎样的深情。
奶奶对自己总是吝啬的。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絮;买菜时为一毛钱能和人说上半天;用旧的塑料袋都洗净叠好,收得整整齐齐。可我们一去,她就从柜子最深处捧出攒了许久的土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总是摆满她提前走很远买来的零食水果,虽然有些零食都放过期了——像那块俄罗斯饼干,她说留了半年,就为等我回来。这份笨拙的慷慨,多像残荷的梗,看似干枯,却韧劲十足。
她的餐桌总是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就是一顿。却总在我们回去时,忙前忙后张罗满桌的菜。她从不喊累,也不说苦,把所有的难处都默默咽下。这份对自己的苛刻,恰似残荷的枯叶,在风中静静护着水下的藕根。
如今再看奶奶佝偻的背,我才真正读懂了那份弯曲——那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爱的形状。她就像一枝真正的残荷,虽不再挺拔,却结满了沉甸甸的莲蓬,每一粒莲子都是她默默积蓄的深情。原来最美不在盛放时的绚烂,而在凋零时节依然挺立的姿态——那里面藏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一整个池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