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上的学问

灶火上的学问

黄土高原的日头毒,晒得双水村的土路冒白烟,村东头的李栓柱蹲在张老勺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本翻得卷了边的大众菜谱,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他跟着张老勺学厨三个月了,菜谱上的字他认得比谁都清楚。盐几钱,油几勺,火多大,炖多久,背得是滚瓜烂熟,切菜切得比尺子量的还齐,调料用天平称得分毫不差,可做出来的菜,总是差强人意的。

“老勺叔,您是不是藏私了?”拴柱把菜谱往地上一摔“我照着方子一步不差,怎么就做不出您红烧肉的香呢?”

张老勺正叼着烟,正往袋锅子烧火,闻言一下子笑喷了,烟锅的火星子溅在烂膛里,腾起了一小团火苗“傻小子,这菜谱是死的,这灶火是活的,书上写的,大火烧开,啥叫大火?此火湿了火就软,风大了火就猛,这书上能写明白吗?”

他伸手抓了一把盐,往锅里一撒。“您用天平称盐,我用手抓盐,我这手上的老茧,是三十年灶火烤出来的,这一把下去,不多也不少,正好,这本事,写不进书里吧,也没法手把手教您,得您自己跟灶火相处,跟锅铲亲。”

拴柱不服气,正好村里的王富贵家娶媳妇,请张老勺掌勺,张老勺故意把红烧肉的活交给了栓柱,栓柱照着菜谱,一丝不苟地做了,结果端上桌,肥肉腻得人直皱眉,瘦肉柴得塞牙,客人们嘴上不说,眼神却都飘向了张老勺。

拴柱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晚上,张老勺没骂他,只是递给他一碗热火汤。“拴柱哦,这人世间学问,分两种,一种是写在纸上的,能说清楚道明白,那是给您搭架子的,另一种是藏在心里头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那才是真本事。”

“您光抱着菜谱,就像光抱着锄头的图纸,永远种不出庄稳,得自己下地,一锄一锄头地挖,摔过跟头,流过汗,才知道哪一块地肥,哪一块地瘦,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

从那以后,栓柱不再死抠菜谱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观察柴火的干湿对火候的影响,每炒一道菜,都尝三遍,记下不同火候下味道的变化,晚上就坐在油灯下,把白天感觉写成字,画成图。

张老勺炒菜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看老勺叔的眼神,看他手腕的力度,看他什么时候翻锅,什么时候放盐,闲下来就跟老勺拉家常,听他讲过去给人办喜事的趣事,讲各种客人口味的故事。

一年过去了。

一天,张老勺故意躲了出去,让拴柱一个人给村里的老人做寿宴,拴柱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灶火在他手下变温顺听话,盐一抓一把准,火候看一眼就透亮,红烧肉肥而不油,入口即化,炒青菜脆嫩爽口,带着锅气。

客人吃得赞不绝口,都说栓柱的手艺赶上张老勺了。

栓柱笑了,他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写满了他一年的心得。“老勺叔,我把这些都写下来了,以后也传给我的徒弟。”

张老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好小子,您终于懂了,纸上的学问变成了手里的本事,手里的本事再变成纸上的学问,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手艺就活了,这人哦,一辈子都在这么转圈圈,越传,本事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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