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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总是来得很急,像谁在云端打翻了水缸,“哗”地一下就泼下来。
我蹲在巷口的骑楼下,看雨帘把对面的老墙浇得透湿,墙根的青苔,顺着水痕往上爬,像片绿色的瀑布。
卖冰棍的老张,推着车跑进来躲雨,铁皮箱上的水珠,滚进车轮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这雨倒是邪性,”他用袖子擦着额角,冲着我说道“早上还晒得柏油路冒白烟,这会儿就跟过冬似的。”
我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冰,糖水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雨幕里,突然闯进来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辫子上的水珠甩得像星星,她怀里抱着个纸包,紧紧搂在胸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脚丫。
“阿姨,能让我躲躲雨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就像冰棱敲在玻璃上。
我心里想着,“我也就二十几出头,就被叫啊姨了,虽然有点惊讶,但是被这么叫,也不觉得碍事。”
骑楼就这么点地方,我往旁边挪了挪,她挨着我坐下,她待着也无聊,就开始和我聊起了天,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打开了一角,我看到是是双布鞋,针脚密密的,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她满脸笑容地地说“这双布鞋,是给奶奶做的,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然而, 此刻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骑楼的铁皮顶上,“噼啪响”得像放鞭炮。
远处的电线杆,被雨雾裹着,只剩个模糊的影子,线绳上的水珠连成串,滴滴答答往下掉,像谁在数着数。
小姑娘突然指着对面的老墙笑:“你看,那雨痕,像不像条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水流在墙面上蜿蜒,还真有点像,龙尾扫过墙根的排水管,激起的水花溅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我开始有些忍不住问她,“你叫什么?”
“安安”她用手指,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写着字,“平平安安的安。”
等了好一会儿,雨势渐小的时候,老张的冰棍也快化完了,他索性拆开箱子,吆喝着“冰棍,买一送一咯。”
巷子里有人听到吆喝声,纷纷走了出来,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哗啦的响,卖菜的张婶把淋湿的小葱摆整齐,嘴里念叨着“这雨下得好,省得我浇菜了。”
安安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纸包被她护得好好的,一点没湿,她笑着对我说,“雨小了,我得走了,奶奶该等急了。”她跑出去了两步,又回头冲我笑,辫子上的水珠甩落,在夕阳里闪了闪,大声说着,“明天我还来这儿,给你看奶奶穿新鞋的样子。”
我挥了挥手,看着她的红裙子,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像朵被雨洗过的花。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骑楼,却没等来安安,卖冰棍的老张说,“昨天躲雨的小姑娘是隔壁巷的,她奶奶今早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朵干栀子花,他们都在说,老太太等这双鞋等了半年,安安天天放学,就坐在门口纳鞋底,说要赶在七月生日时,给奶奶穿上。”
对于这种事,我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句古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
七月的太阳又毒了起来,柏油路,果然开始冒起了白烟,我蹲在老墙根下,看墙面上那道雨痕,慢慢干掉,绿色的青苔,还沾在上面,像条褪色的龙。
风一吹,墙根的排水管,又滴下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着没说完的话。
后来每个七月下雨的日子,我总会去巷口的骑楼坐一会儿,有时会看见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抱着纸包跑过,影子落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像朵永远开着的栀子花。
雨停的时候,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青石板上的水洼里,能看见天上的云在慢慢走,像谁在牵着线,把没说出口的想念,一点点送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