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有关伊朗问题的讨论中,似乎存在一种简单化的叙事:巴列维时期伊朗的工业化和现代化突飞猛进,然后是霍梅尼革命的倒行逆施,由此形成今天经济凋敝社会动荡的局面。
这种叙事从基本事实上说是大体不错的,但却因忽略了这当中起伏的过程而失之简单化,结果是使得我们错失了对其中一些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机会。
今天,我想把这整个过程及关键转折点完整梳理一下。

一、末路繁花:巴列维王朝的崩塌
说到巴列维王朝的被推翻、霍梅尼革命的成功,很难回避两个很重要的问题:一个看似非常强大且经济成就不俗的巴列维王朝为何会瞬间崩塌?由霍梅尼这样一位流亡海外的宗教领袖所发起的革命为何能够一呼百应?
答案也许就在历史的细节当中。
“白色革命”的雄心
1963年,巴列维国王推行以土地改革为核心的“白色革命”。这场改革将王室和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约200万农民获得土地,农业生产率由此得到提升;同时,借助大量的石油收入,巴列维大力推进工业化,伊朗GDP增速一度达到10%。到1978年时,伊朗的人均GDP达到2200美元,在经济总量上是当时世界排名第九的富裕经济体。
那时的德黑兰,被称为“中东的巴黎”。街上跑着最新款的美国汽车,商店里摆满了来自欧洲的奢侈品,女性可以穿着短裙走在大学校园里,电影院放映着好莱坞大片。这是一幅世俗、开放、现代化的图景。
然而,正是在这耀眼成就的背后,隐藏着王朝覆灭的伏笔。
伏笔一:王室与权贵的超级腐败
巴列维国王本人或许立志于让国家现代化,但他的家族却在将国家私有化。
当时,仅巴列维家族就控制着200多家企业,积累的财富约占当时全国GDP的10%以上。国王的妹妹阿什拉芙公主,以权钱交易闻名于世,《华盛顿邮报》曾披露她是“腐败的象征”,利用王室身份干预商业活动,收取巨额佣金。国王的一位兄弟,甚至被允许种植和出售鸦片牟取暴利。
1976年,国王本人庆祝波斯帝国成立2500周年,在古波斯首都波斯波利斯遗址举办了堪称史上最奢华的派对。这场派对持续三天三夜,邀请了世界各国政要和王室成员,从巴黎请来顶级厨师,从马克西姆餐厅空运食材,用毕加索的挂毯装饰帐篷,仅烟花一项就花费了数百万美元。而就在距离派对现场不远的地方,许多伊朗农民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
王室的腐败,在很大程度上使其统治丧失了道德合法性。当宫殿里觥筹交错时,民间的愤怒正在暗流涌动。
伏笔二:富裕中的贫困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伊朗的贫富差距在急剧拉大。
三分之二的农村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进入城市的农村失地人口则大量拥挤在贫民窟中。德黑兰南部与北部,像是两个世界:北部是绿树成荫的别墅区,住着王室成员、高级军官和富商巨贾;南部是拥挤破败的贫民窟,污水横流,房屋简陋。
1978年,伊朗的通货膨胀率达到30%以上。食品价格飞涨,牛羊肉价格一年内翻了一倍,面包价格也大幅上涨。对于城市贫民来说,他们看得见王室的珠宝,却买不起今晚的面包。这种“富裕中的贫困”成为社会不满的温床。
当时的美国驻伊朗大使威廉·沙利文曾在回忆录中写道:“伊朗就像一个人坐在火山口上,而大多数人对此视而不见。”
伏笔三:政治高压堵死宣泄出口
面对日益激化的社会矛盾,巴列维选择的不是疏导,而是镇压。
他依靠秘密警察机构“萨瓦克”,对社会不满和抗议进行残酷镇压。萨瓦克由美国中情局和以色列摩萨德协助建立,鼎盛时期拥有数万名特工和线人,遍布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在大学里,在学生宿舍中,在工厂车间里,甚至是在清真寺里,都有萨瓦克的眼线。对政治异见者,萨瓦克的手段极其残忍:电刑、鞭打、拔指甲、强奸家属,无所不用其极。
在政治上,民众没有任何民主参与的空间。议会形同虚设,选举被操纵,新闻出版受到严格审查。当合法宣泄的出口被堵死,不满便只能在地下积蓄,如同岩浆一般,等待着那个唯一的喷发点。
点燃革命的火种
这三点,最终汇聚到了一个群体身上——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什叶派教士阶层。
巴列维激进的世俗化和西化改革,深深触动了教士们的根本利益:给予妇女选举权,触动了保守的宗教观念;废除回历,改用皇历,挑战了宗教的权威;建立“知识军团”到农村扫盲,取代了传统宗教学校的教育功能;赋予女性担任法官的权利,更是让教士们怒不可遏。
1963年,当巴列维发起改革时,一位名叫霍梅尼的宗教领袖曾公开反对,称白色革命是“旨在破坏伊斯兰教的阴谋”。他因此被逮捕、流放。此后14年,霍梅尼辗转于土耳其、伊拉克和法国。但正是在流亡期间,他的思想更加激进,影响力反而越来越大。
1978年,远在巴黎近郊的霍梅尼,通过一盘盘录音磁带,将声音传回伊朗。这些磁带在集市的地下渠道秘密流传,人们在清真寺里、在私人聚会上聚精会神地聆听。霍梅尼的号召简单而有力:“国王必须滚蛋!”
当教士们拿起道德的火把,走进那些对腐败深恶痛绝、对贫困忍无可忍、对高压无路可走的人群中时,一个看似不可撼动的王朝,瞬间就变成了干柴。
1979年1月,巴列维国王带着家人和几箱伊朗土地上的泥土,永远离开了他的王国。2月,霍梅尼乘坐波音747飞回德黑兰,受到数百万人的夹道欢迎。
巴列维王朝的崩塌,不是因为它的落后,恰恰是因为它在不公中“进步”。它建起了现代工厂,却没能建起公平的分配机制;它发展了经济,却扼杀了政治的生命力。当末路繁花落尽,一个全新的、充满宗教热情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二、圣战与废墟:两伊战争的毁灭性打击
巴列维王朝晚期的危机是多维度、系统性的,而霍梅尼的“一呼百应”,正是建立在对这些危机的精准把握和有效社会动员之上。但令人感叹的是,革命的成功并未带来经济的繁荣。恰恰相反,在霍梅尼执政末期,伊朗经济经历了第一次断崖式的衰退。
这场衰退的直接原因,就是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
战争为何爆发?
两伊战争的直接导火索,从表面看是领土之争——两国交界处的阿拉伯河,是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两国都声称拥有主权。但其实有着更为错综复杂的原因。
首先是种族与宗教的因素。伊朗和伊拉克两国的主体民族分别是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他们在历史上积怨颇深。公元7世纪阿拉伯人征服波斯,给波斯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历史创伤。在现实中,两国也互相利用对方的库尔德人,不断搞分裂活动。
宗教的因素更是众所周知的:在伊朗执政的是什叶派,在伊拉克执政的是逊尼派,而在伊拉克,占人口多数的也是什叶派。霍梅尼的革命意识形态中,就有“解放伊拉克什叶派兄弟”的强烈诉求。
不能不提的,还有霍梅尼与萨达姆之间的个人恩怨。1978年,霍梅尼流亡伊拉克期间,曾居住在什叶派圣城纳杰夫,在那里著书立说,扩大影响力。萨达姆担心霍梅尼的活动会煽动伊拉克的什叶派造反,于是下令将霍梅尼驱逐出境。两人由此结下深仇。
革命成功后,霍梅尼视萨达姆为异端和仇敌,公开号召伊拉克人民推翻复兴党政权。而萨达姆则认为,刚经历一场革命的伊朗,政局动荡、军力削弱,正是确立地区霸权的天赐良机。
1980年9月22日,萨达姆下令伊拉克军队全线越过边界,两伊战争爆发。萨达姆曾扬言:“三天之内,我们就可以打到德黑兰。”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八年。

战争的惨烈
两伊战争被称为“用现代武器打的一战”——双方用导弹、飞机、坦克这些现代武器,进行着类似一战那样的堑壕战和人海战术。
伊朗在战争初期处于被动,但很快凭借宗教狂热和人口优势发起反攻。霍梅尼动员了数十万“巴斯基”民兵,这些人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被发给一把塑料钥匙,说是可以打开天堂之门。他们排成密集队形,踩过雷区,用血肉之躯为坦克开辟通道。伊拉克军队则大量使用化学武器,造成伊朗军民数万人伤亡。
战争进入了漫长的消耗阶段。双方互相攻击对方的石油设施和油轮,被称为“油轮战”。伊拉克用法国提供的幻影战斗机袭击伊朗的石油出口终端,伊朗则用导弹袭击伊拉克的石油设施和科威特的油轮。
经济的毁灭性打击
战争对伊朗经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据估计,这场战争给伊朗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3000亿至6000亿美元,若算上间接损失,总额更是高达9000亿至1万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1980年伊朗的GDP还不到1000亿美元,这意味着战争消耗了相当于伊朗十年经济总量的财富。

战争初期,伊拉克就摧毁了作为伊朗命脉的石油设施。伊朗的石油出口从战前高点断崖式下跌:1983年尚有210亿美元,1985年降至140亿美元,1986年进一步跌至60亿美元,而到了1988年战争结束时,仅剩下可怜的10亿美元。
石油收入枯竭,财政自然崩溃。从整体经济看,1978年到1988年这十年间,伊朗GDP年均下降1.5%。1988年的GDP总量甚至倒退到仅相当于1974年的水平,十几年的发展成果付诸东流。
更直观的是人均收入。按1982年官方比价计算,伊朗人均收入从1977年的29万里亚尔,骤降至1989年的15万里亚尔,直接腰斩过半。同时,失业率飙升,城市失业率从1977年的4.4%猛增至1984年的13.4%,到1988年战争结束时,更是达到了触目惊心的18.9%。
基础设施也遭到严重破坏。阿巴丹炼油厂——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厂之一——被伊拉克空军多次轰炸,几乎完全瘫痪。霍拉姆沙赫尔这个重要的港口城市,在战争中几乎被夷为平地。两国的边境地区,布满了数百万颗地雷,直到今天仍在吞噬着无辜平民的生命。

可以说,两伊战争使得伊朗失去了发展的黄金时期。有人估计,伊朗的经济发展由此推后了20至30年。更重要的是,战争强化了伊朗政权的革命性和军事性,革命卫队在战争中崛起,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政治和经济力量。
1988年7月,霍梅尼终于同意接受联合国安理会停火决议。他在声明中说:“接受这一决议,对我来说,比喝毒药还要痛苦。”一个月后,两伊战争正式结束。留给伊朗的,是百万死难者、千亿美元损失和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
三、短暂春天:战后重建与改革逆转
正是在这片废墟上,战后的伊朗开启了被称为“第二共和国”的重建时代。
拉夫桑贾尼的务实改革
战后重建的核心人物是时任总统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他是一位精明的教士,也是霍梅尼的早期追随者之一,但与激进的革命派不同,拉夫桑贾尼更注重现实利益和经济发展。
在拉夫桑贾尼背后,是当时还比较开明的精神领袖哈梅内伊。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哈梅内伊接任最高领袖。在重建初期,两人有着不错的合作,形成了“总统主政、领袖背书”的格局。

这一时期,常被人比喻为法国大革命之后的“热月反动”——从“革命狂热”转向“务实发展”。在哈梅内伊的支持下,拉夫桑贾尼大力推行自由化的经济政策:调整被高估的官方汇率,放宽外汇交易管制,建立基什岛和格什姆岛自由贸易区,鼓励私人投资,甚至试图吸引外资。
效果立竿见影。1989-1992年,伊朗GDP增长率一度达到11.4%,1990年更是达到14.2%的高点。工业生产恢复迅速,钢铁产量从1988年的140万吨增加到1994年的470万吨,水泥产量跃居中东地区前列。汽车工业也开始起步,伊朗自己生产的“培康”轿车成为国民车,年产量逐步突破百万辆。农业也大幅增长,农作物产量从1979年的3300万吨增加到1亿吨以上,粮食自给率显著提高。
教育的跨越式发展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的大发展。
革命初期,由于“文化革命”的影响,伊朗大学曾关闭三年,许多教师被清洗,课程被伊斯兰化。但战后重建时期,教育被重新重视起来。
据统计,1979年伊朗高等学校在学人数还不足24万,大学生所占人口比例仅为0.7%;到1997年拉夫桑贾尼离任时,高等学校在学人数已增至121万,大学生所占人口比例也上升到2%。短短18年间,大学生数量增长了4倍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大幅提升。到1990年代末,伊朗大学中女生比例已超过男生,这在伊斯兰世界是一个罕见的现象。走在德黑兰大学的校园里,可以看到戴着头巾但穿着时髦的女生,她们学习医学、工程、艺术,对未来充满憧憬。
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几年,仿佛伊朗终于要走出战争的阴影,走向繁荣和开放。
改革为何逆转?
然而,这条务实改革的道路并没有能一直走下去。逆转发生在1990年代中后期。
原因很复杂。
首先是体制内既得利益者和保守势力的强力反弹。拉夫桑贾尼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放开汇率让那些靠官方汇率套利的权贵损失惨重;鼓励私人投资侵犯了革命卫队掌控的经济地盘;对外开放的尝试引起了保守派对“西化”的警惕。这些人开始集结起来,抵制改革。
其次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态度的逐渐转向保守。起初,哈梅内伊支持拉夫桑贾尼的重建工作,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担心改革会侵蚀革命的根基。1994年左右,哈梅内伊开始公开批评政府的某些政策,收回了对拉夫桑贾尼的全力支持。
客观地说,也不能排除拉夫桑贾尼改革政策本身失误的问题。由于货币超发和放开价格管制,通货膨胀率在1994年一度飙升到35%以上;为弥补财政赤字和推动大型项目,政府大量举借外债,1993年外债规模达到230亿美元,引发了偿债危机;经济过热导致进口激增,对国内产业造成冲击,引发企业倒闭和工人失业。这些问题积累起来,也引发了新的社会不满。
1997年,拉夫桑贾尼两届总统任期结束,改革时代正式落幕。继任的哈塔米虽然提出了“文明间对话”的开放口号,但在经济政策上已无力继续推进拉夫桑贾尼式的市场化改革。此后,伊朗的改革派和保守派陷入长年的拉锯,经济政策摇摆不定,改革逐渐停滞。
更深层的原因
但如果我们深入一层分析,这种逆转其实是必然的。因为它触及了伊朗伊斯兰革命最核心的一个命题:革命使命与经济发展,究竟谁优先?
1979年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仅局限于伊朗国内的变革。它的本质是一场带有普世主义色彩的宗教政治运动。由此导致了这场运动的两个特点:一是在国内,把精神上的宗教使命而不是把经济发展作为政策的主要目标;二是把输出革命作为自己神圣的职责。

霍梅尼本人的教派认同远高于国家认同。他曾明确说:“我们不是民族主义者,我们是伊斯兰主义者。伊斯兰教没有国界。”在他的构想中,伊朗伊斯兰革命只是第一步,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统一的伊斯兰世界。
在这种意识形态支配下,任何以国家利益为导向的务实改革,都必然与革命使命发生冲突。当两者冲突时,革命使命往往占据上风。因为对政权的核心支持者——教士阶层、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来说,革命本身就是他们权力的来源和存在的意义。如果革命被淡化,他们的地位也就动摇了。
这种深层矛盾,在拉夫桑贾尼的改革中始终存在,并最终成为改革逆转的根本原因。伊朗注定要走一条不同于常规国家的发展道路,一条始终被革命使命所牵引的道路。
四、孤岛困局:核问题与制裁螺旋
改革逆转后,伊朗逐渐走向了一条与国际社会对抗的不归路。这条路的核心,是核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长达数十年的制裁螺旋。
核计划从何而来?
伊朗的核计划其实始于巴列维王朝时期。1957年,伊朗与美国签署民用核合作协定。1970年代,巴列维国王雄心勃勃地计划建设23座核电站,并向西方订购了多座核反应堆。当时,美国不仅支持伊朗发展核能,还向伊朗提供了研究用反应堆和核燃料。

1979年革命后,霍梅尼曾一度暂停核计划,认为这是“非伊斯兰的”。但两伊战争的经历改变了一切。战争中,伊拉克用导弹袭击德黑兰,用化学武器屠杀伊朗士兵,而伊朗却无力反击。霍梅尼意识到,如果没有威慑力量,伊朗将永远处于被动。
1980年代末,伊朗秘密恢复了核计划,并与巴基斯坦、朝鲜等国家展开合作。1990年代,伊朗从中国获得了设计图纸和核材料,从俄罗斯引进了技术人员和离心机。到2002年,伊朗的核设施已经初具规模,其中包括纳坦兹的铀浓缩设施和阿拉克的重水反应堆。
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问号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伊朗为什么执意要发展核武器?一个拥有古老文明的地区大国,为何甘愿承受经济制裁的巨大代价,也要执着于一个充满争议的核计划?
如果放弃核计划,接受国际组织的核查,解除制裁,一心发展经济,提升民众福祉,不是更好吗?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伊朗想象中的敌人或威胁究竟是谁?
是美国吗?尽管伊斯兰革命推翻的巴列维是亲美的,但苏联解体后,美国在中东的主要战略目标是维护石油安全和以色列安全,对伊朗并没有直接的领土野心。两伊战争中,美国虽然偏向伊拉克,但也没有直接对伊朗动武。
是以色列吗?两国相距遥远,隔着伊拉克、约旦和沙特。在历史上,波斯人曾在以色列人最艰难的时候帮助过后者——公元前6世纪,居鲁士大帝解放巴比伦之囚中的犹太人,允许他们返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这段历史,以色列人一直铭记在心。
是伊拉克吗?2003年萨达姆政权被美国推翻后,新建立的伊拉克政府由什叶派主导,与伊朗关系密切,已构不成实质性威胁。
那为什么他们那么偏执地将整个世界想象成是敌对的?
敌对想象的逻辑
我的一个猜测是,伊朗领导人头脑中的各种假想敌,固然有某些客观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从自己精神世界出发形成的一种想象。在这种想象中,到处都是敌人,自己是处在一个非常敌对的世界当中,最神圣的使命就是与这个敌对的世界对抗。
这种想象有其深刻的思想根源。在什叶派神学中,有“受压迫者”的叙事传统——什叶派历来被视为受压迫的少数派,历代伊玛目多被杀害,这种受难意识构成了什叶派认同的核心。霍梅尼将这种神学叙事政治化,塑造了“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的革命话语。
在这种话语中,美国是“大撒旦”,以色列是“小撒旦”,沙特是美国的傀儡,联合国是西方列强的工具。整个国际体系都是压迫性的,伊朗作为伊斯兰革命的旗手,必须挺身反抗。
这种想象还有其政治功能。它可以帮助政权凝聚民心,解释各种失败和困境,转移内部矛盾。每当经济困难加剧时,政府就会谴责“外部敌人”的阴谋,唤起民众的爱国情绪。
在这种敌对想象中,核武器就成了伊朗的“护身符”。既然世界与我为敌,我必须拥有最强大的武器来自保。既然国际社会不给我安全感,我只能自己制造安全感。
自此之后,核问题就取代了经济发展,成为伊朗与国际社会关系的核心议题。
制裁的螺旋
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2002年,伊朗的核计划被流亡海外的反对派组织曝光,国际社会一片哗然。2003年,国际原子能机构开始调查伊朗核计划。2006年,由于伊朗拒绝停止铀浓缩活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一个制裁决议,要求伊朗停止相关活动。
此后,制裁层层加码。2006年到2010年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六份制裁决议,逐步扩大对伊朗的制裁范围。美国、欧盟等还实施了单边制裁,远比联合国制裁更为严厉。
2012年,欧美全面禁运伊朗原油,这是对伊朗经济的致命一击。石油出口占伊朗政府收入的60%以上,占外汇收入的80%以上。禁运导致伊朗石油出口从每天250万桶骤降至100万桶以下,财政收入锐减,货币开始贬值,通胀率突破40%。2010-2019年间,伊朗年均经济增长率仅剩0.9%,人均收入停滞甚至倒退。

2015年,经过多年艰苦谈判,伊朗与伊核问题六国(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中国、德国)达成伊核协议。伊朗同意限制核计划,国际社会解除制裁。协议达成后,伊朗石油出口迅速恢复,经济迎来短暂喘息。2016年,伊朗GDP增长率达到12.5%,是多年来最好的成绩。
但好景不长。2018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单方面宣布退出伊核协议,重启并加码对伊朗的“极限施压”制裁。这一次的制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厉:不仅禁止各国进口伊朗石油,还对任何与伊朗做生意的企业实施次级制裁,试图将伊朗完全孤立于全球经济体系之外。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伊朗石油出口从制裁前的每天约250万桶,一度断崖式下跌至仅35万桶。财政收入枯竭,货币崩盘:里亚尔汇率从2015年的1美元兑4万,暴跌至2025年底的1美元兑140万,十年间货币价值缩水超过90%。
制裁的代价
制裁给伊朗带来的,是经济全方位、系统性的窒息。
首先是通货膨胀。2020年代以来,伊朗的年通胀率长期维持在30%-50%之间,基本食品价格涨幅更高。牛羊肉价格从2017年的每公斤30万里亚尔,涨到2024年的300万里亚尔以上。面包、鸡蛋、牛奶等日常消费品,价格翻了几番。普通家庭的食品开支占收入比重从30%上升到60%以上。
其次是失业。官方公布的失业率长期在10%-15%之间,但青年失业率(15-24岁)高达25%-30%,女性失业率更高。大学毕业生大量失业,许多人不得不从事与学历不匹配的工作,或者移民海外。据估计,每年约有15万-20万受过高等教育的伊朗人离开祖国。
再次是贫困。制裁导致的经济萎缩,将大量中产阶层推入贫困。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伊朗贫困率从2011年的19%上升到2020年的35%左右。也就是说,约有3000万伊朗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在德黑兰南部、在边境省份、在贫困的乡村,许多人不得不减少餐数,吃不起肉,用不起药。
还有一个隐形代价,是人力资本的流失和社会的绝望感。我认识的几位伊朗朋友,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工程师,有的是大学教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离开伊朗。一位移居加拿大的伊朗学者告诉我:“在伊朗,你再努力也没有用。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不够勤奋,而是整个系统已经死了。”
制裁不仅切断了伊朗与全球经济的联系,更扭曲了伊朗的经济结构。为了应对制裁,伊朗不得不发展“抵抗型经济”,强调自给自足,但这意味着效率低下、技术落后、缺乏竞争力。为了绕开制裁,伊朗发展起庞大的地下经济和走私网络,但这又滋生了腐败和不公。
一个曾经富裕的中东强国,正在制裁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五、攫取型体制:革命卫队的隐形帝国
从当今世界的情况看,一些国家之所以陷入困境,除了外部环境可能确实恶劣之外,一种敌对思维的想象,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这一点在伊朗尤为突出。这种心理不仅容易把外部世界想象成是敌对的,在内部也是充满不信任感。
这种不信任的产物,就是革命卫队。

两支军队的奇特现象
我们都知道伊朗有个革命卫队。一个国家在没有内战的和平时期,同时拥有两支独立的正规军,这在世界上可能也是绝无仅有的。
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独特的现象?根本的原因还是不信任——对原有国防军的不信任。
巴列维时期的伊朗军队,是亲西方的,军官多受美国培训,装备美式武器。革命成功后,霍梅尼对这支军队充满疑虑:他们会不会发动政变?他们会不会效忠国王?他们会不会投靠美国?
1979年2月,就在霍梅尼回国后不久,他下令成立“伊斯兰革命卫队”,作为政权的武装支柱。革命卫队最初的成员,都是革命期间追随霍梅尼的激进分子,他们对领袖绝对忠诚,对革命充满热情。而原有的国防军虽然保留,但被彻底清洗——高级军官被处决或监禁,军队被置于革命卫队的监督之下。
从此,伊朗有了两支军队。
革命卫队与党卫军的区别
也有人把革命卫队比喻为纳粹德国的党卫军,其实是不确切的。
纳粹德国党卫军的主要职能是对内的,如控制警察系统、管理集中营、执行种族清洗、监视社会异见等。而对外作战的主力始终是国防军,尽管战争后期党卫军也组建了野战部队,但在规模、装备和战略作用上,从未取代国防军的主导地位。诺曼底登陆、斯大林格勒战役、北非战场,这些决定战争走向的大战役,主角都是国防军。
而伊朗的革命卫队则是内外一肩挑。
两伊战争期间,革命卫队就与国防军并肩作战,甚至在某些战场上承担主力角色。战争初期,正规军节节败退,正是革命卫队组织的民兵敢死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伊拉克的进攻。战争后期,革命卫队发展出独立的作战指挥体系,拥有自己的海陆空力量。
战争结束后,它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获得了发展导弹力量、掌控核计划、建设海外代理人网络的全套职能。今天的革命卫队,拥有约12.5万现役部队,还有规模更大的预备役和民兵组织“巴斯基”。它控制着伊朗的弹道导弹部队,这是伊朗最具有威慑力的战略武器。它还通过“圣城旅”在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也门等地扶植代理人,输出革命,扩大影响力。
进一步说,革命卫队是被当作整个政权的“备份系统”来设计的。在纳粹德国,如果国防军垮了,党卫军救不了场,因为它没有那个能力和规模。但在伊朗,如果国防军崩溃了,革命卫队可以独立承担全部军事职能。甚至,如果政府被某种力量压垮了,革命卫队仍然有自己的经济和军事能力维持体制的运转。它是一个“国中之国”,一个平行于国家体系的独立王国。
隐形经济帝国
但我们知道,一个国家要同时维持两支并行的军队,是需要巨大资源的。从表面看,伊朗军费占GDP的比重并不特别高,2019年约为2.5%,低于沙特、阿曼等海湾国家。但名义上的“军费”概念,可能远远低估了伊朗在国防和安全上的实际投入。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革命卫队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经济”,它是一个庞大的经济帝国。
革命卫队的经济帝国始于两伊战争期间。当时,由于国际制裁和战争破坏,伊朗的基础设施建设陷入瘫痪,革命卫队利用其组织能力和工程设备,参与了战后重建。1990年代,拉夫桑贾尼推行经济自由化改革时,为了绕过议会监管和争取保守派支持,直接将大量工程项目分配给革命卫队。这为革命卫队进入民用经济打开了大门。
到今天为止,革命卫队的经济版图已经扩展到各个领域。
在国防工业方面,革命卫队掌控了伊朗国防工业的90%以上,从子弹到导弹,从无人机到雷达系统,几乎全部由其下属企业生产。这些企业不仅满足国内需求,还通过出口武器和提供军事顾问服务获取巨额外汇。
在民用经济方面,革命卫队通过其控制的数千家公司,垄断了全国60%的大型工程项目。这些项目涵盖能源、交通、通信等战略行业:
南帕尔斯天然气田,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田,其开发合同价值超过200亿美元,被直接授予革命卫队旗下的哈塔姆安比亚总部。

德黑兰地铁扩建工程,总造价超过15亿美元,由革命卫队的工程公司承建。
数千公里的高速公路和铁路网络,大部分由革命卫队或其关联企业承建。
伊朗主要的港口和机场,其建设和运营也多由革命卫队控制。
在石油贸易方面,革命卫队利用其控制的港口和走私网络,在制裁期间大量出口石油,绕开政府直接与国际买家交易。据估计,革命卫队每年通过非法石油贸易获得的收入高达数十亿美元。
在金融领域,革命卫队控制了多家银行和信贷机构,以及大量基金会(波斯语称“布尼亚德”)。这些基金会名义上是慈善组织,实际上是不受议会监督的经济帝国,拥有数百亿美元的资产,涉足农业、工业、房地产等各个领域。
更关键的是,作为这样一个庞大的经济主体,革命卫队既不向政府纳税,也不接受议会审计。它有自己的预算体系,有自己的商业网络,甚至有自己的外交渠道。它既是军队,也是企业,又是政治力量,三位一体,无人能够制约。
对民营部门的挤压
革命卫队的隐形经济,势必对民营部门造成直接挤压。
前面说过,革命卫队垄断了全国约60%的大型工程项目,而这些项目基本都是通过无竞标合同直接从政府手里获得的。这意味着,普通的民营企业根本无法进入这些领域——即使它们技术更好、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在能源、电信、交通等管制行业,革命卫队的企业享有特权,占据垄断地位。在贸易、制造、服务等竞争性行业,革命卫队也凭借其特权和资源,不断挤压民营企业的生存空间。普通的商人要想做生意,要么与革命卫队合作(被吃掉),要么与革命卫队竞争(被挤掉),几乎没有第三条路。
1990年代末,伊朗曾经出现过一个短暂的“改革派春天”,民营经济一度活跃。但随着保守派的反扑和革命卫队的经济扩张,民营部门逐渐萎缩。到2020年代,伊朗的私营经济占GDP比重已降至历史低点,绝大多数大型企业都由革命卫队、政府或半官方基金会控制。
这种“攫取型体制”的结果,是经济的僵化和创新的窒息。那些最聪明、最有抱负的伊朗年轻人,要么选择为体制服务,加入革命卫队或相关机构;要么选择离开祖国,到欧美或其他国家寻找机会。留下的,要么是体制的依附者,要么是沉默的大多数。
在这样的情况下,伊朗经济走入今天的困境,就毫不奇怪了。
六、结语:一条不归路?
从末路繁花的巴列维时代,到圣战与废墟中的两伊战争,再到今天的孤岛困局,伊朗走过的这条路,充满了断裂与悖论。
它曾拥有最世俗化的社会,却走向了最宗教化的政权;它曾拥有高速增长的经济,却陷入了持续的衰退;它曾拥有开放包容的文化,却变得封闭而极端;它拥有巨大的资源禀赋和聪明的人民,却被锁闭在一个由意识形态、地缘博弈和内部体制共同编织的牢笼中。
对外部世界的敌对想象,使其不断与国际社会对抗,最终陷入制裁的泥潭;对内部体系的不信任,催生了革命卫队这样的“国中之国”,进而演变为攫取型的体制。这两者相互强化,互为因果:外部压力强化了内部的控制,内部的僵化又加剧了外部的孤立。
在这样的循环中,改革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拉夫桑贾尼失败了,哈塔米失败了,鲁哈尼也失败了。每一轮改革之后,都是保守派的反扑和更深重的危机。那个曾经让伊朗人看到希望的“改革派春天”,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

2022年,22岁的库尔德女孩玛莎·阿米尼因“头巾佩戴不当”被道德警察逮捕后死亡,引发了全国性的抗议浪潮。妇女们摘下头巾,在街头焚烧;年轻人在大学里高呼“独裁者去死”;工人们罢工声援,商人们关闭店铺。这场运动的口号是“妇女、生命、自由”,它不只是关于头巾,更是关于尊严、权利和未来。
政权的回应是残酷镇压。据人权组织统计,至少有500名抗议者丧生,近2万人被捕。德黑兰的街头,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不满和绝望。今天的伊朗,30岁以下人口占总人口的60%以上,他们出生在革命之后,对1979年的激情毫无记忆;他们通过互联网连接世界,知道外面的同龄人在过怎样的生活;他们受过良好教育,却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们渴望改变,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也许,这才是伊朗真正的危机。不是制裁,不是核问题,不是革命卫队,而是整整一代人对未来的绝望。当这些人不再相信任何改变的可能时,这个古老的文明将走向何方?
对外的敌对想象与对内的攫取型体制,正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越走越远。而那条通向开放、繁荣、尊严的道路,似乎依然遥不可及。
伊朗的悲剧,或许就在于它一次次错过了改变的机会,一次次让希望化为泡影。而这个千年古国的未来,仍然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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