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十二三岁参与婚礼让我对固镇有了良好的第一印象,那么十五岁中考结束来到固镇让我确信固镇是我的一片乐土。
刚中考完,我没有选择去旅游而是回到了固镇。那时正值夏至前后,光照是一年中最长的时节,晚饭后散步回来天还没有彻底暗下来,我喜欢这种光照充足而天气又不至于酷暑的初夏时分。
我前文提到,我笔下的“固镇”,仅限于固镇县城、石湖乡和濠城镇,让我对这三点一线的地理概念有印象的正是本次固镇之行。前几天我没有在外祖父、外祖母的房子所在的濠城镇停留,而是跟随他俩在石湖大姨家农家大院里暂居,后几天我才和他俩到濠城居住。同时因为我有湿疹,每天要到固镇县城的中药馆敷药。因此可以说我此次固镇之行,有一半时间是在这三点一线的公路上度过的。
01 石湖院子
石湖的农家院子现在看来是破败杂乱的,但当时对刚中考完的我来说就是一片乐园。
在中间杂草丛生的泥地上活动着二三十只鸡,它们的脖子随着前行一扭一扭的,还不住地咯咯叫;公鸡打鸣时候挺立身子骄傲地发出小号般的音色,这时我会追着公鸡,试着打断其“施法”。傍晚我观察着鸡扑棱翅膀,从地上跳上墙上,再以墙为踏板登上树枝。
大院的西侧是三个连在一起水泥房屋,历史估计很久了,地板是水泥的,墙角边上结着蜘蛛网,家具也是老旧的,电视机还是大屁股的,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屋前有一口小井,我喜欢一次次按压手柄,让地下水从活塞的边缘涌现出来。
大院南侧的一排长条建筑是存放花生的仓库,里面六个面都是水泥的,光线很暗,空间很宽裕,曾经我和家人在里面打过地铺睡觉,在当时的我看来,就像密室一样神秘。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很神秘,现在看来确实是有危险隐患的——中间房间有个坑,里面盛有花生油,不知道有多深会不会有沉溺的隐患。
东北角建起了一座两层的房子,其结构布局和婚房相似——二楼住人,房间类似城里的公寓,当时我把它叫作“荣誉殿堂”。这座房子靠着北面的公路,朝北的房间若是只关闭纱窗,公路上的燥热空气、滚滚沙尘和车轮滚动、鸣笛响起的声音便迎面而来,因而只有开空调才能带来片刻的凉意与安静。二楼上仍挂着婚礼照以及表哥两个孩子的婴幼儿时期照片,充斥着喜庆的氛围。
这个农家院子不光建筑与城里差别很大,生活习惯也大相径庭。
傍晚太阳还在西面半空中时,我们就把圆桌摆到屋外,在户外就餐,喝着南瓜绿豆粥之类的主食,这种感觉与“野餐”有三分像。吃完晚饭,我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到附近的田间散步。虽是初夏,温度也不低了,再加上灰尘泥土的气息、昆虫的多重奏,使人感到燥热,汗不止地流着。皖北的田野不同于江南水乡,缺乏河流,庄稼地呈现出一整片的翠绿,不时有一排排高树鹤立鸡群。走在这片地里,我幻想着理想的中考成绩,盼望着成绩公布的那一天。
大姨家的东边不远就是集市,因为我要治疗湿疹,所以在那儿把头发剃光了,对于自己的全新发型我又满意又新奇。集市附近是石湖文化广场,里面有全民健身器材和篮球框,属于健身和社交场所。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石湖。
02 县城就医
我的湿疹从五岁到十五岁一直没有得到根治,于是外祖母建议我试试偏方,于是我就前往固镇县城的一家中医馆看病,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敷药。
大约早上七点,我就带着困意起床,坐着摩托车出发了,提前到达中药馆,中药馆敷药要到上午九点开始。护士看到我眼睛发痒,就给我泡了一杯花草茶祛祛火。我后面还有几个排队的患者,他们也是来看疑难杂症的。
药有三种,既有喷雾又有药膏,因为皮肤有溃烂,所以我以为会很疼,但事实上只有第一次有点不适——这种不适也在忍受范围之内——之后没什么感觉了,估计是伤口结痂了,只闻到中草药的香味。敷药的同时也顺便感受了一下按摩,因而每一次敷药都是一次享受。敷完药,护士夸赞我不亏是从大城市里的,这么有礼貌,我现在想想她有几分奉承之意,但当时的我听到这一评价像吃了蜜似的。
由于县城距我住的地方较远,所以中午我就待在县城里了。有时我在中药馆旁边的小亭子里坐着或是躺着,拿起我的第一部智能手机,玩起当时不算过时的《植物大战僵尸2》,反复“鞭尸”着沙漠埃及的僵尸博士,现在觉得当时真无趣,但当时却乐此不疲。有时我会到四处闲逛,信步来到“白马环球港”,又或是来到楚汉步行街、购物广场等地标性建筑,在这里面打发时间。
万万没有料到,从小到大都没治好的湿疹,在几次敷药后就有明显缓解了,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除了炎症残留下的印子,别的和正常人差不多了。我高兴极了,一方面是不用承受湿疹带来的皮肉之苦,一方面是幻想如果我的同学老师看到我湿疹痊愈会有多惊喜。
走在路上,烈日照射着我曾经的伤口,我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飘飘然的感觉。
03 公路之歌
由于我每天都要去县城敷药,出发点在石湖或者濠城,所以来回路上的情形也成了我美好回忆的一部分。
由于经常往返,我已经能认出公路两旁的标志性建筑了。就拿从最东边的濠城出发向最西面的县城为例子。
上了公路就可以看到两旁的梧桐树,它们枝叶交错,给公路增添了几分阴翳,只见一缕缕阳光在地上投射出斑点。过一会儿,可以看到右手边的建筑上立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做豪迈的中国人”,不久右面隔着一条小溪看到一颗颗柳树,边上是“亿家人购物中心”,估计店主姓亿吧。
很快就到了石湖乡管辖的区域,在左边先后看到表哥的婚房和大姨的院子,中间则是集市,附近有许多驮着西瓜的三轮车。路过了刻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标语墙后,两旁便不再有树了,公路也变宽了,两旁多了一些工厂。直至从一条南北走向,承载着高铁的高架下穿过,我们就来到了县城所在区域。
这便是这摩托车行驶一小时的公路上我的所见。虽然路程确实很长,但坐在车上我仿佛在看一场乡村生活的电影,而且还是四维的,包含吹着扑面而来的凉风这种切身体验。然而把旅途中的体验仅仅比作看电影,那么就是小瞧这一乐趣了。
风呜呜地吹,这正是唱歌的有利条件——无论你的歌喉是悦耳动听还是呕哑嘲哳,只有自己和风这一忠实的听众能听见,就连摩托车驾驶员都不一定能听见你再哼什么。一路赏景一路吹风一路哼唱,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惬意的了。
那时我十五岁,中考完刚得到一部智能手机,接触的音乐不像现在这么多,但是那些我喜欢的民谣音乐,歌词和旋律我都熟记于心。而且正如“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一样,我把喜欢的民谣刻上自己的情感烙印——尽管自己的解读或许有悖于歌曲创作的初衷——但无论怎样这些情感烙印构成了我美好的青春记忆。
于是乎,在公路上我哼着《安河桥》中的那句“让我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伴随脑海中那悠扬的大鼓声作伴奏,我似乎代入了抒情主人公,虽然不曾体验过爱情,但也对那女性的关爱有了体会,于是我的嗓音既戴带着几分矫揉造作但也不乏真情实感。
那时候民谣界歌手赵雷的歌也很热门,一首《少年锦时》在我中考那年,被我奉为神曲。“我忧郁的白衬衫,青春口袋里面的那一支香烟,晴朗蓝天下,昂头的笑脸,爱恨简单。”尽管我不曾有抒情主人公的情窦初开,却同样享受着少年时期的美好日子,这首歌可以说简直是写给当时像我一样十几岁的少年。
“翻过了青山,你看头顶斗笠的人们”“孙大剩,你的爱人等着你去娶她”“我知道这座城市,每天都有太多遗憾,所以你好、再见”……就这样,风将这一句一句歌词飘散而去。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善于歌唱的人,再加上当时刚刚过了变声期,嗓音是那样沙哑,音域那样狭窄,但可以说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公路歌手”。与一般歌手不同,我不在乎观众,仅仅是给自己和风献唱,不为了演唱得精彩,但愿唱出心声,唱出青春。
将近十年以后的今日,虽然接触了诸歌种下的众多歌曲,收藏在歌单里的音乐已经有几百首了,但我敢说绝大多数听了很多遍的歌我都不会唱。坐车拉风时我也失去了随风而歌的热情。长大以后接触的事物琳琅满目,却鲜有哪一样是真心热爱的,再也找不回少年时那简单纯粹的快乐。
公路上的风带走的不仅是我的歌声,更是我的少年时光。
04 在濠城的日子
前文提到,我中考完毕这次回到固镇前几日是待在大姨家的,过了几天才来到濠城外祖父母家中。
和我表哥结婚的那一次相比,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院子改为了类似城里的楼房,三室一厅。比起我自己家的房屋,这里更加开阔,连天花板目测都有四米高,装修也如同现代公寓一般。餐厅旁边有一个吊椅,可以仿佛“在月亮上唱歌”,厨房冰箱里有着好久以前的杨枝甘露味的棒棒冰,就连卫生间也能闻到屋外的芳草清香。
除了我躺在吊椅上看着喜爱的片子以外,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晚上预习高中教材。那时候吃完饭,外祖父母就守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剧或者央视综艺,我搬了个小凳子,蹲在茶几旁预习数学。效率很低,好几天了还没走出“集合与命题”章节,但是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学习罢了休息时,我会出屋子到大街上,烧烤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有时候会有大卡车载着戏子来这儿唱戏。
那时候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建设4A级垓下遗址景区,街道还是那样破败,但这儿的生活依然很有乐趣。出门散步,随处可见熟人,有时候会到别家串串门聊聊天。晚上出去散步,走在路上可以看到乡村暴走团,放着流行歌曲,在马路上前行;走到霸王别姬石像,旁边会有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石像后有一些儿童娱乐设施,包括但不仅限于气垫城堡。
濠城这座小乡镇显然是比不上大城市的一半热闹,但是生活节奏较慢,充满乡土的气息,别有一种生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