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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淡墨里浸透着陈腐的年岁味。燕子瓦上的旧时光在浅绿色的青苔里静默,蜘蛛网里的情节温婉却又波澜起伏,看似平淡的故事里写满的不仅只有离殇,还有现实里扯着幌子的虚伪。沉淀在江底年岁早已被泥沙覆盖,哪经得住时间的流淌。
握在掌心里的狮身人面像,古铜的背面有一角早已生锈,哑光里分明看见晃荡着的故事都挂在树梢,只是未经磨去那一层暗褐色的斑点,包裹在碎屑里是否还可以透着光?被尘封的往事早已变成了废墟中的哑色,打磨后的光彩依旧却回不到原状,那碎落的铜屑拼凑不出记忆中的图案,要知道过去的曾经早已腐蚀得锈迹斑斑。
一纸情书里找不到半个关于爱情的字眼,句句话里却深情款款。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曾几何时被定格在绿荫树下。陈飞想过要与他一起跨山越海,一起浪迹天涯。那压在书中的枫叶成了干瘪的书签。风干的誓言撒落在日月星河里,南天上的那一朵云便成了追不上的梦,筑就了心里的一道坎。
从未想过许小春会离开陈飞,把所有的誓言都抛在脑后,她却没有责怪他半句。相反倒觉得自己越来越配不上许小春,学生时代的爱恋大体都是藏着心底的秘密,但总有一对或几对早已是公开的恋情。他们一起跑步,一起坐在回廊里的夕阳下看同一本书,听同一首歌。在相同的时间里做同一件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地诠释着心有灵犀。许小春曾对她说:“等我四年!”
可还没有四年,那个树荫下的少年在大二那年就交了新女朋友,自此他们中间断了所有的联系。她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也承认了命运的安排。经人介绍,她认识了隔壁村的一个大男孩袁彬。想要忘记对方的捷径就是开启另一段感情,她觉得跟许小春之间已经越来越远,远到无可抵达的彼岸。唯有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念头,把躯壳拉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别让灵魂还在隔壁游荡,只想过着自己的人生。
那年春天,随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撑着一把红伞的姑娘,一袭白纱拖地长裙袅袅娜娜,一步三缓地走进了红地毯。她的新郎看着她红粉浅笑的面庞,深情款款地把手伸给了她,他弯腰抱起她走进新房。只听见外面烟花炮竹的声响,他捂住她的两只耳朵,生怕惊扰了她眼底清澈的梦。她仰脸朝他微笑,那羞涩的味道恰如迎春花开在枝头的鹅黄,又如半包裹在桃枝上欲要争艳的骨朵。
她悄悄地抓紧了他的手,新郎把她柔软纤细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她的眼,那眼底跳动的火焰足以燃烧她整个生命。他手指力度更紧,想要抓住她慌乱的心。那握进肉里的温柔不经意间在指尖上流淌,眉目间传递的温情脉脉只在一瞥间。一湖心水柔柔如碧纱一般,被荡过来的一叶轻舟推起层层波纹。以前只有许小春才是她的全部,当她坐在红窗粉墙下的那一刻里享受着袁彬的无限深情时,她觉得心里只够装下一个人,她便将这一生托付给了阳光帅气的袁彬。
杏子桃花待雨开,双灯浅照映窗台。
缠绵缱绻深情意,极尽温柔揽入怀。
那一晚,陈飞似乎真正的悟透了人生的意义,她在一段破烂不堪的心路旅程里终于扭转了方向盘重新定位,她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第三天回门时她把那块狮身人面像交给我说:“请替我把这块东西还给许小春,以后我要好好生活了。”
“终于放下了啊?”我问她。
“我只是想要放过自己!”陈飞说。
放过对方其实就是放过自己。我几次想要去找许小春,但许小春总是说他很忙。那天黄昏好不容易等到他,我拿出那块铜像正准备交到他手里,却听见许小春说:“你就为这事找我啊?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随便丢掉吧,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握着那块小小的铜板,站在夕阳一半荫凉处想起当初许小春追陈飞时,煞费苦心,可当陈飞死心塌地爱着他时,他们两个却因为一个去读大学,另一个回归农村。两个人的感情慢慢地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许小春几个暑假,外加两个学期,早就把他跟陈飞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忘得差不多了,后来连信息都懒得回,渐渐冷却的热度变成了剃头刀子一头热,只剩下陈飞在痛苦里抽不出身来,当时爱得多深,现在伤得就有多痛!我莫名其妙地想着他们的事,心里便生出无端的感慨。陈飞终究是错付了一往情深,如果他们两个互换位置,那结局又会怎样呢?只是人生没有如果。
陈飞结婚后,我们很少见面。农历三月初,听说她怀孕了,我去看她。松散的长发绑在脑后,秀气的脸显得苍白而又憔悴,穿着淡绿色的睡裙,几份慵懒地坐在院子前面的石墩边,她问我:“你把那还给他了吗?”
“还了,他叫你好好过日子。”我骗她说。
“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也没说什么,他只说是他不好,他没有珍惜你,看见你过得好他才放心!”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编的,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说那句狠心的话让她伤心,何不让她心里仅存着一些美好?
回来时,她送我到村口,我转过头看见她立在桂花树下朝我挥手,那时的夕阳已经落下山头,资江边只剩一抹绯红的云霞嵌在水云之间。她那淡淡的笑容里我读不出幸福的字样来,只感觉她的脸瘦了很多,而且她的眼睛里不再象以前一样透着亮光,我本来想跟她说要保重好自己,后来又没说出口。走出去十几米远,我突然跑回来对她说:“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我觉得你气色很不好。”
“我婆婆说每个女人怀孩子都这样,吐得厉害,下一个月就不会这样了。”她朝我笑笑说。
“你婆婆是老古董,你不能信老人的,还是要自己拿主意,明天要你老公陪你去看看医生吧。”我用关心的口气对她说。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她答应了,然后朝我挥挥手就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我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几个月之后,陈飞宫外孕大出血。我赶过去看她时,她从医院的急救室里刚刚推出来,担架正好停在走廊里,她披散着长发躺在白色的担架上,两腿之间流淌着的血液早已凝固,医生正往她身上盖白布,听旁人说还没到医院,路上早就断气了,医院采取紧急措施都没能救过来。最后家人匆匆看了一眼就被推送到停尸房去了。
袁彬哭哭啼啼地跟在白大褂的后面没了主张,他不相信陈飞死了,他是真的不相信!在停尸房里他还掐着她的手哭着说:“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你会离开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呢?你怎么可以啊?”
后来被停尸房的工作人员赶了出来,问他尸体是否要运回去?还是直接火化?他站在停尸房的门口哭得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出来。等到半上午,村里来了两个彪形大汉准备把尸体运回去。
“陈飞,是我害了你!你叫我怎么活?”袁彬在医院的台阶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在炽热的阳光底下回荡,汗水泪水浸透了衣衫。
他老妈扶着儿子的肩膀哭着说:“人家女人都是这样怀孩子,生孩子,她怎么就不能啊?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呢?这是要了我的命啊。”一边哭一边数落,这哭里有几分真假谁都不知道。
袁彬知道他母亲脾气噪,有些什么事都只能埋在心里,暗地里责备自己没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自己在外面打工,隔三差五地回来,每次都想带陈飞到医院里检查一下,但每次他母亲都说女人不能太矫情,他也从不认为母亲的固执会害了妻子。直到白布下面那条鲜活的生命不再鲜活,自此人间两隔,袁彬抱着头蹲在太阳底下,痛彻心扉!
年轻人死了要埋得远远的,有多远埋多远,送到荒郊野地让她找不着回家的路。半夜十二点殓尸入棺,就在黎明来之前的黑暗里,随着三声起身炮响,黑糊糊的棺木被十二个人抬上了拖拉机,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噪杂声远去。袁彬的哭声在屋角边的角落里撕开了夜的沉寂,幽怨而又悲凉,直到凄清的月色洒满窗台,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又似乎太过悲催。一个人的一生在那样匆匆忙忙之中被送到荒郊野外处埋葬,埋进一片黑暗之中 ,从此不再过问人间多少事。
同年十二月初八,街道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阳光从高楼上照下来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袁彬牵着他新交的女朋友从街道的背光处里走来,我正大包小包的提着过年的新衣服,抬头看见袁彬那一脸的喜笑颜开,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地立在荫凉处的超市门前,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晴,你也在逛街啊?”袁彬一时掩饰不住脸上的快乐问。那女孩子羞羞切切地站在一旁,脖子上的红色格子围巾特别耀眼,连同那件灰色的长羽绒服都那么熟悉,总觉得有个影子潜伏在某个人身上,只是再也找不到物体的真实存在了,仿佛只在昨天,又象过了半个世纪之久。
“我们明年正月初六结婚,刚刚拍了婚纱照出来,正准备去购置床上用品。”袁彬见我呆愣在那里,接着又说。
“初六好啊。”我回他。毕竟他没有选初八,对黄土下的陈飞也算是最好的安慰了。这个世界没有谁离开了谁,谁就不能活下去。地球还是一样的转,透过窗纱的笑声依旧清澈响亮,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阻断了四季,悲欢离合人间烟火不过就是常态。
二十年后同学聚会,不知是谁在席间提到陈飞,许小春突然就沉默了,那碰在半空中的酒杯荡出来的红色液体突然让我想到人体里流淌不息的血液,慢慢地,慢慢地正在凝固,凝固成大腿两侧的黑褐色…
我从挎包里翻出那一块生锈的狮身人面像,连同那个白色的塑料包装袋一起悄悄地放在许小春的面前,许小春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那份量似的,突然离席而去。
我跟许小春并肩走在夕阳里,他突然哽咽着对我说:“如果不是当初我迫切地想要离开农村,想借着蓝梅的父母那层社会关系跳出去,不然陈飞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其实蓝梅说的对!爱情算个什么?它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两个看对眼的人彼此喜欢一阵而已,雨过了,一切都会风清云淡。”我说。
“你还信她说的话?没有被真爱过的人怎么探讨爱情的含义?只是我没权利说爱或不爱。”
“在爱情与利益面前,你选择的不过是现实,今天你剖开自己来看当时,再看看你们现在富足的生活,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所以你从不会后悔当初的抉择。这样也好,最起码你现在过得好!”
“我过得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以为蓝梅会象陈飞一样爱我吗?她明明知道我的目的却还选择我,只不过是想要报复她父母拆散了她跟别人而已。那年代谁还没有一段故事?其实我从未忘记我跟陈飞的约定。”许小春说。
“现在说这些显得很假,很虚伪!人生的结局大抵都是一样的悲凉,但现实只在乎过程,你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所以就不必要纠结当时的决定,说出一些虚假的空话来。”我说完回过头去看立在东江桥边的许小春,他显得那样沉着稳重,风撩起他的头发,就在他侧过脸来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一个男人脸上居然淌满了泪水…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处有一只水鸟孤独地航行在碧波之间,正随波逐流,两只细小的眼睛滴溜溜地洞察着周遭的环境,东江桥在一片绯红的晚霞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