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下一帧,日头偏西。

江浩然蹲在自家菜园子里摘茄子。这东西好看不好摘,蒂上一圈硬刺,专扎指甲盖底下那点软肉;摘一个,就得在裤腿上蹭一把手。左臂已经兜了四五个,坠得胳膊往下沉。就在这时候,篱笆外头远远地飘进来一声哭——颤的,断的,抽抽搭搭的,顺着土路那头拐过来,从篱笆缝里挤进这个院子。

他手上一停。

那一激灵是从后腰上窜起来的,一路窜到后脑勺,把汗毛全顶了起来。不是惊。那股喜劲蹿得太快,抢在了所有动作前头:等我反应过来,他左臂兜着的那几个茄子已经全撒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什么时候撒的手,他自个儿压根不知道。

'八成是成了!'

我顺着他的眼睛往院门那边看。门口挪进来一个小影子,走得极慢,走得像随时会散架。我还没看清那张脸,他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先一步告诉了我:闺女放学回来了。

是曼丽。

她哭得倒不上气,两只手死死揉着眼睛,揉得那两只眼又红又肿,肿成了两颗熟透的小桃子。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他把抓在手上的茄子一撂,两步就迎了上去,嗓门"腾"地拔起来,拔得整条土路都听得见,"谁?谁欺负你了!"他半跪下去,两只手掌箍住她的肩膀,"跟爸说——爸今儿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那股火喷出来的时候,喷得又急又足,逼真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爸——"她一句话让抽噎剁成了好几截,"我、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天就吃一碗饭,真的,一碗就够……我不吃菜也行……妈不要的那些旧衣裳,我都能穿……"她仰起脸,脸上糊着泥和泪和成的花,"爸,你别不要我……"

这几样,她是算过的。

饭,菜,衣裳——她把自己往下减,减到她估摸着够便宜了、便宜到这家人留着她还划算,才停下来。七八岁的脑袋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

"胡说什么呢!"他一把把她捞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往自己心口按,声音黏得能拉出丝来,"这些混账话谁跟你说的?有爸在这儿,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啊?跟爸说,是谁?"

那句"是谁"问出去的时候,他心口那儿正压着一股要笑出来的劲,他把它按住了,按得像喘。

嗓子还在往外喷火,另一只手却贴在她背上,拍着,像哄一个夜里惊醒的娃娃——这只手,不用演。

"村口……村口那个赵二狗……"她把小脑瓜往他心口里埋,声音闷在衣裳里头,"他说,他说我是你捡回来的……是个野孩子……"

她哭得更凶了。

"他还说,说你哪天看我不顺眼了,不要我了,把我往外一撵——我就得冻死,饿死在路边上……"

"昨天……"她的手死死攥着他前襟那块布,指头都白了,"昨天他就这么说过我一回。我没敢跟你说……我怕、我怕你们嫌我事多……"她吸进去一大口气,才把下半句挤出来,"今儿他又在道口堵着我,一把攥住我胳膊,说这就把我拖后山去扔了……"

她哭一句,他心里就跟着对一句——

'捡回来的。有了。'

'野孩子。有了。'

'不要她,往外撵——有了。'

'冻死、饿死在路边——'

这几句词,是他自己嚼碎了、掰开了喂给二狗的,前后教了两遍才教顺。这会儿从闺女嘴里原样哭出来,一个字都没走样。

'二狗这钱,没白花。'

两百块。这个数目我认得——前面漂过的记忆里,它就揣在这只兜里。那笔钱是备下来跟人换这个孩子的;人家嫌孩子烫手,白送了他,钱省下了,他为这个乐了一路。这会儿它到底花出去了。

昨天那个死结,也在这儿松开了:她昨天也挨了这一套。挨完了,她没往家里带——在院门外头把脸擦干净,擦到看不出来,才推门进来,进门还知道给她妈递碗。一个小女孩,吓成那样,愣是自己咽下去了,就为着怕这家人嫌她事多。

这一层,他没往里想。他只当是二狗头一天火候没使够。

"放他妈的屁!王!八!蛋!——"

这一嗓子吼出来,胸腔一鼓一鼓地震,震得我这缕意识都跟着晃。他弯腰把孩子抄起来,架在胳膊上,转身就往村口去,"赵二狗!"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走!闺女,爸这就带你找他算账去。今儿爸不把这畜生的腿卸下来,爸跟他姓!"


下一帧,又是那个院子。

日头斜斜地砸在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曼丽那只手一直攥着他左手的两根指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她就攥得更死,小骨节顶出一排白。父女俩一前一后跨进院门。赵二狗蹲在石凳上抽烟,蹲成一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江浩然二话没说,一个箭步跨过去,胳膊兜起一阵风——

啪!

"我去你妈的赵二狗!"

那一巴掌掀得他脑袋一歪,烟卷从嘴上飞出去,落在泥地上滚了两滚。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从石凳上弹起来,一记闷拳照着江浩然半边脸就砸了过来。两个人搅在一处,滚进院当中那片黄土里,滚过晒着的一把锄头,把院角那道篱笆撞散了一角。

"你他妈的江耗子!"土里滚出这么一嗓子来,"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好惹的?!"

我冷眼看这场肉搏。

头一拳挨下来的时候,他心口那儿没有火。

脸上是真疼,火辣辣地烧起一片;嗓子里骂得也真,一句比一句脏;黄土呛进嗓子眼儿,呛得他直咳。可底下那一层平得很,平得像在干一件干熟了的活。二狗一记扫腿绊过来,他顺势往旁边一歪——就在这半歪的当口,我听见他心里先于身子半拍,淌过去一句:

'该我按他了。'

下一拍,二狗胳膊一软,像是脱了力,被他死死按倒在了地上。

招招都对得上。

这一架,在那间断了电的黑屋子里,他们两个已经过了一遍:头一拳从哪个角度擦着脸颊过去,滚几个来回,二狗该在第几下上装脱力,末了怎么顺理成章地被按倒在土里。一切都有账本,一切都有标价。

"呜呜呜——!"

这哭声变了调。

曼丽站在院门口,眼睁睁看着满地的黄土和血,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她只看见一样:她爸在为着她跟人拼命。

她冲上来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又急又乱,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扑过去抱住二狗那条抡起来的胳膊,整个人吊在上头。二狗胳膊一甩,她两只脚离了地,被甩出去,又荡回来,大腿磕在石凳角上,"咚"的一声——手没松。她把脸埋进那条胳膊,牙咬了上去。

"不许打我爸!"她嗓子都哭劈了,"不许打我爸——!"

这一院子人里头,就她一个,真在拼命。

黄土从两个大人身底下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往那条胳膊上使劲。

"行!"土里那个开口了,声音发闷,半边脸贴着地,"算你狠——姓江的,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台本走到这儿就该收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半边脸,冲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窜回那间黑屋,门板"哐"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土往下掉。那点一瘸一拐,我看得出,是瘸给那个孩子看的。

江浩然从土里撑起来,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的,一半是土,一半是血。他把孩子抱起来,腾出那只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手背上那几道口子还渗着血珠,蹭在她腮帮子上,蹭出一道淡红的印。

"不怕啊,宝贝。"他把她往上颠了颠,声气软下来,"有爸在。他往后再敢碰你一根手指头,爸就打断他的腿。"

那道印,她没擦。

回家的土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曼丽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抽噎的调门矮下去,间隔越拉越长,到后来只剩几声短的,隔好半晌才有一回,像草棵子里那点快哑了的虫叫。她一只手还抓着他后脖领子,没松。

走到半道上,他站住了。

两只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托到跟自己一般高,让那双哭肿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宝贝,"他说,"这话,爸就跟你说这一回。你给我记一辈子。"

他停了停。这一停,停得比说话还重。

"嗯!"曼丽眼里还蓄着两包泪,却拼命把头点了点,乖得连气都不敢喘大声,生怕漏掉了他嘴里的一个字。

"你永远都是爸最爱的宝贝。"他说得极慢,说完半句停一下,等这半句在她耳朵里落稳了,再往下接,"只要有爸在一天,这世上就没人敢欺负你。"

日头已经沉到村子那头的树梢底下,把父女俩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两条影子头挨着头,叠成了一条。我借着他的眼睛,看她的脸。那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落下来,眼睛底下漫上来一样东西,又亮又直——她看他,像看着这片荒地上唯一一处能躲雨的屋檐。

然后两条小胳膊伸过来,箍住他的脖子。箍得死紧,紧了还要再紧一分,指头抠进他后颈的衣领里。脸整个埋进去,眼泪、鼻涕、哭了一路的热气,全糊在他脖颈上那块皮肤上——湿,温,烫得实实在在。她又呜咽起来。

那哭声里,是一具幼小的肉身,把自己的全部、彻底缴械给这个伪善神明的谄媚与安全感。

"咚"一声,是汽水瓶子墩在了桌上。

江浩然从那条土路上收了神。灯泡底下,闺女那双眼睛正冲着他弯着,眼圈还红着——跟菜园子里哭成两颗熟桃的那双,隔着一桌子热气,慢慢叠到了一处。


这一笔账,我一笔一笔听到了底。他打死了人家的父母,转身伪装成了女孩的恩人。然后描绘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而他放这笔债的法子,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这债,免息。

我看着桌边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拿汽水当庆功酒灌的丫头。

她信了。她不光这会儿信,她大概是打头到尾,信了一生。

而我——我漂过的另一段记忆里,恰好就有这件事情的结尾。许多年以后,一处地底下的停车场,惨白的灯管,冰冷的水泥地。她把今天她爸亲口灌进她耳朵里的这一套话,把"咱家的人"这四个字,用她整整一副身子,护到了底。

今天这一桌,是那件事的开头。开头这会儿正热闹着,一桌人举着杯,谁都不知道。


"我不要他们怕我姐。"

一桌子人正热闹着,那男孩,忽然又开了口。他那点闷闷的声气,险些就被淹没在杯盘的磕碰和大人的说笑里头。

"我要他们认错。"他把话吐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死死咬在空气里,"当着老师同学的面,亲口承认——他们,错了。"他抬起头,那双没挨着拳头的眼睛,亮得灼人,"错要是没认,这事,就没完。"

"认错?"女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把嘴里一块排骨嚼得啧啧响,"认错值几个钱呐?傻不傻你?他嘴上服个软,给你赔个不是,转过脸去,心里头照样琢磨着,怎么寻空子再收拾你。没用!"她拿筷子点着桌面,说得斩钉截铁,"得让他怕!他打心眼儿里怕了你,往后才会老远就绕着你走——这,才叫真服了。"

"那不一样。"男孩拧着眉,跟自己较劲似的找词,"怕是怕。错是错。"

"行行行,不一样不一样。"女孩拿公筷给他碗里压了块排骨,"先吃肉!瞧你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再不长点肉,往后人家还是三个打你一个,姐我要是不在跟前,你可咋整?"

她疼这个弟弟的法子,从来就不是顺着他、跟他掰扯什么对错;是给他夹肉,是替他出头,是把他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嘿,你们都听听!"江浩然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力道是疼出来的,"认错!我儿子出息——挨了揍,不哭,还跟人讲理!"他冲那女人扬了扬下巴,"随谁?啊?仨人都敢还手,这是随爸!"

"……我不是想打架。"男孩埋着头,用谁也听不真切的声气,又小声咕哝了半句。

可没有人听见。那半句话,轻飘飘地,掉进了满桌的笑闹声里,连一个水花,都没能溅起来。他真正想要的那样东西,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人,没有一个,递得给他。

就在这时,墙角那台座机,"铃铃铃"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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