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高峰，她连飞了四天。第五天早班，嗓子哑了，念完广播词清了一下嗓子。平飞以后发餐，她弯腰递餐，说了句"您慢用"，声音哑得自己都听出来了。旁边座位的小女孩仰头看她："姐姐你嗓子疼吗？"
她愣了一下。小孩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她，等她回答。嘴角自己松开了。
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糖纸是红色的，卡通兔子。她攥在手心里，温柔的说了声“谢谢”。
落地以后才拆开，含进嘴里。甜的。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小时候兜里揣着糖，觉得一颗糖能解决所有事。现在不行了，但心里还是被这颗糖甜了一下。
飞机落地，她出到达口时，发现何洛川来接机了，他站在栏杆外面。看见她，挥了挥手。
她快步跑过去，想要牵他的手，而他只是接过飞行箱，放进后备箱。
她愣了愣，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了瓶水过来，瓶盖拧紧的。她自己拧开，喝了一口。空调冷气打在她膝盖上，凉飕飕的
车开出去了，两个人还是没说话。高架桥上的灯杆往后退，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她看着他的手。以前他开车会哼歌，跑调，她笑他，他说她不懂。现在车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最近怎么样"，想说"想我没"，想说什么都行。嗓子先她一步，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
车停了，他终于说话了："到了跟我说一声，我还得忙，先走了"
她无声的抱了抱他，下车了。他今天连笑都没有，她早该知道的。
机上急救那次是飞上海回来的航班。平飞以后四十分钟左右，后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按铃，他老婆说他胸口闷。杜丽霞走过去，蹲下来看——脸色白得不对，手捂着胸口，呼吸浅而快，额头上有汗。她问了一句"以前有心脏病吗"，他老婆说有，做过支架。
她站起来往前舱走，腿有点发飘。两步路走到周姐旁边，咽了一下才说说明情况。周姐听完点了下头，说广播找医生。她回去拿起麦克风，报了座位号和症状，第一遍说完自己觉得漏了什么，又说了一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乘客举手，过来说自己是心内科的。她让开位置，把枕头垫在病人背后让半躺，把氧气面罩递过去。医生测血压九十比六十，低。她看了眼时间，每隔五分钟又测一次，记在本子上。第二次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第一次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歪了一道。
飞机联系了地面急救，落地后担架接走。后来知道人没事，心肌缺血，送医及时。
徐薇走了，请了长病假。例假三个月没来，医院查出来激素水平乱了，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卵巢功能会受影响，让她停飞调理。
走那天早上，两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面。徐薇说"我妈炖了汤让我带，我懒得拿"，杜丽霞说"那你别飞了在家喝汤吧"。徐薇笑了一下，没接。杜丽霞看着她吃面，想起培训第一天徐薇坐在她旁边，先开的口："你也是成都基地的？"现在她不说话了，低头吃面，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
徐薇给她留了管润唇膏，桃子味的。杜丽霞涂了一下，嘴唇上甜腻腻的。徐薇以前说她口红颜色太老气，她没换。现在徐薇不在了，她还是没换。
晚上回去，她给徐薇发了条"到了吗"，徐薇回"到了，我妈炖了排骨"。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徐薇妈那些话，她回了个"多吃点"。
手机亮了，何洛川："我们，算了吧。"
她盯着屏幕有点酸楚，想起他递那瓶没拧盖的水的时候，就已经在算了。没笑，没回头，没关空调。她当时没说什么，现在全翻上来了。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对不起"，删了。打了"再等等"，删了。她退出对话框，打开排班表。下周末四天，红的。调休要扣钱，这个月飞行小时本来就不多。她盯着看了很久，点进调休申请，选了周六，填原因——"个人事务"。手停了一下，点了提交。
她回到对话框，打了："下周末我调休，我们见面聊？"
发完了，手机扣在床上，手心是汗。
他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了个："好。"
她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憋了一路的气，终于呼出来了。这一个字后面还有多少东西没说，她不知道，但她先把这个周末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