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从山那边慢慢踱过来，暧融融的，像小阳春呵在掌心的一口气。溪水瘦了，清亮亮卧在谷底，不急一—它知道自己是要汇进河的，所以不慌。
两岸茅草白了头，风一过就弯腰，风走了又直起身。跟人一样，有些话咽回去，咽了一辈子，反倒成了歌。
前面走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挎个旧布包，带子磨得起毛边，走几步就用手拢一下。老头儿拄根竹杖，腿脚其实利索，拄着是给她看的。到溪边拐弯处，老太太弯腰去够一朵野菊。老头儿不吭声，把竹杖往她手边一横，自己侧身站到风口上。老太太掐了花，捏在指间看了半晌，顺手别在他衣扣上。老头儿没低头，只把胳膊肘往里收了收，让她挎得更稳当。
那朵野菊，后来蔫了，她也没给他摘下来。
年轻时人说“我等你”，心是提着的；老了只需说“我在呢”，心才落了地。更多时候连“在”也不用说——留半杯水，慢半拍脚，把竹杖往你手边一搁。就像这初冬山谷里的风，抓不着，可它一吹，草知道，水知道，满山的叶子都知道。
再往前走，溪声拐了个弯，像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却一直往心里钻。柿子树上最后几颗红果被风吹得轻晃。老太太仰头看，老头儿也站定了看。半晌，她说：“高。”他说：“够不着。”她笑了：“没让你够。”
又往前走。
我落在后头，忽然觉得山谷里满满当当——风是满的，溪是满的，那些没说出的话，也是满的。溪水汇进谷底，没声响。可你蹲下去听，里头有年轻时的笑，有吵过的嘴，有半夜留的那盏灯，有走远又折回来的脚步。都汇成一条河了，还叫溪，还慢慢流，还见不着底。
出山谷时回头望，那两团影子还在小道上，一前一后。中间那点空当，风过时微微鼓一下，像在哼一支没唱完的歌。那歌里没什么大词，翻来覆去就几个音—等啊，在啊，慢点走啊。
可就是这几个音，隔了这么多年，初冬的风一吹，你还是听见了。听见了，就忘不掉。忘不掉，也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