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昨夜又东风

“秦公子来了，快起来。”名叫浣碧的丫头急声的说着。

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浣纱不情不愿的睁开双眼，从趴着的桌子上直起身子，懒洋洋的伸了伸懒腰，略有些不满的说道：“又是秦公子，他就不能体谅体谅咱们做下人的，每天都这么晚了还要伺候他来楼上喝酒。”

浣碧杏眼一瞪，似乎就要呵斥，转瞬声音却又变得不易察觉的哀伤：“秦公子，和咱们是不同的。”

浣纱容貌姣好，但现在脸上写满了不屑：“是，是，是，咱们是下人，人家是贵公子，当然是不同的。”

浣碧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咱们好歹有个归宿，秦公子，是没有归宿的。”言毕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莫名其妙，略有些恼怒的把鸡毛掸子扔给浣纱，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东暖阁打扫打扫，我去温酒。”

秦公子不姓秦，他真实的姓氏说出来立时就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秦公子没有名，别人只是叫他秦公子，好像秦公子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秦公子脾气很怪，总是神采飞扬时会突然沉默不语，满脸忧伤时会突然疯狂大笑。

于是，府里的下人常说秦公子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喜欢在夜半独自在花园偏僻的小楼上喝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老爷会收留这个喜欢喝酒的疯子。

秦公子不疯的时候，对人很和善，他识文断字，精通音律，有时候会教下人们识字，有时候会为正在院中打扫落叶的长工吹奏洞箫。

绝大部分时候，秦公子是沉默的。

像是不知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鬼魂，没有声息的在大院里游荡。

但他，从来不走出这个院子。

秦公子喝酒的时候从不要下酒菜，就是一壶烈酒。

秦公子喝酒的时候从来不点灯。他就隐身在浓浓的黑暗里，看着远方的星空，感受着深夜的寒冷，有时候就着狂风，有时候就着暴雨，慢慢的喝完他那一壶酒。

浣碧静静的站在黑暗里，看着同样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秦公子，她既不上去斟酒，也不和秦公子说话，她就这么看着这个模糊的人，在脑中勾勒他模糊的面容。虽然每天都要跟秦公子见面，但浣碧总是记不起秦公子的长相，秦公子身上像是围绕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隔绝了他自己和世界，隔绝了世界和他自己。

秦公子的声音很好听，却显出不易察觉的疲惫，就像旅行很久的人，突然发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其实不存在，那种疲惫混杂了失望与迷茫。

“小楼昨夜又东风。”秦公子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似乎在梦呓。

浣碧知道下一句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看着秦公子模糊的轮廓，浣碧想：“

故国已去，

他是在思念故国中的人吧。

那些陪他一起在春风里作歌，一起赤脚在溪水边嬉戏的人.

那些占据了他一部分生命与回忆的人。

现在都不在了。

他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