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在追剧《主角》，深深被打动，也引起很多共鸣，想起小时候看过村里的叔伯姑婶们演过的那些戏，那个时代发生的许多事。
我的家乡，在豫西一个小村庄，我们县和陕西紧邻，方言接近陕西话。
我小学三年级(1976年)以前，村里经常有一些演出活动，上面派人来演的样板戏。不知为啥，来的是供销社的员工，大概是公社有演出任务，但没有剧团，供销社的职工兼管这块工作吧。这些职工白天上班，业余时间排戏，晚上到各村轮流演出。现在想想，也挺辛苦的。
男演员印象不深，只记得三位女演员，一个叫菊，形象美丽，音色好，表演端庄大方，几乎是每部戏的主角，很受敬重。一位叫玲，听说是隔壁村一位理发师的女儿，长相漂亮，舞台上活泼可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有时甚至扮演男孩子的角色。还有一位不记得名字，人长得也漂亮，但是声音不太好，有时唱着唱着顶不上去了，却总有点骄傲，乡亲们议论纷纷，不大喜欢。
不管怎么说，演出还是丰富了乡亲们的生活。每到演出队来的那天晚上，村里人早早吃过饭，搬着小板凳去戏台下面候着，这也是大家聊天话家常的好时机，热闹非凡。孩子们跑来跑去玩，异常兴奋。
演出后的几天内，讨论的话题都是那场演出，谁的表演好，哪个细节最精彩，演员们的唱词也被学唱模仿。
1976年以后，渐渐地，公社不再组织这样的活动，生活有点沉寂。
那年春节前，突然听到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村里的戏班子打算重启演出活动。那时才听家里大人说村里以前有个戏班子，会演戏的人很多，能演好几出秦腔戏，那些年"破四旧"，不允许演，但好几箱古戏服装还悄悄保存着。
于是，村里会唱戏的叔伯姑婶们活跃起来，开始排戏，戏服也拿出来晾晒。
排戏的地点就在我家门口的学校，我们二年级时的教室。
近水楼台先得月，每天晚上，我和周围的小伙伴们早早吃过饭，去看排戏。
我们村戏班子参演的大概有二三十人，其中主角是三位：张叔、莲婶和雪姨。张叔是所有戏里不二的男主角，戏剧中叫生角；莲婶和雪姨分别是女一号和女二号，叫旦角。莲婶一家子都喜欢唱戏，老公和儿子会拉二胡，在乐队，大女儿萍也参演，排戏时经常看到莲婶在指导大女儿练习，比如小碎步走路。
其他配角男女都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排练的，反正一上来就有模有样。听爷爷说，都是以前经常演出的，只要说是哪一出，上来就能演，还说我妈妈以前也参演过，而且演得挺好呢。当时有一出眉户剧叫《梁秋燕》，我妈想演梁秋燕，没争过另外一个婶婶，只好演秋燕的嫂子。当然，我妈和那个婶婶因为孩子多，负担重，戏班子重新开始排戏后，没再参演过。
春节过后的正月十五，村里连唱三天戏，不仅村里人全体出动，周边村的乡亲们也都来看了。本村有亲戚的，来借小板凳，没亲戚的自带板凳或者站着看。戏台下面人头攒动，连旁边三队的马厩跟前，也站满了看戏的人。
演出的剧目有《破华山》 《铡美案》《白蛇传》 《十五贯》《游园》等。虽然看过排练，但演员们化了妆，戏服一穿，大不一样。男演员英俊潇洒，女演员俊美清秀，特别是几位主角，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眉眼传神，动作舒展大气，举手投足很有范。
当然，丑角和花脸不一样，比如《十五贯》中扮演娄阿鼠的演员，本来很帅，因为是小偷，化了妆，贼眉鼠眼的，逗人发笑。扮演包公的印爷，脸上化的妆是黑白色的，有点吓人。他身边跟着王朝、马汉，这是我最早听说这两个名字，当时还以为是一个人或者军衔名称呢。
《破华山》中的小沉香一角，是我同学的姑姑扮演的，她在附近的一个国营工厂上班，很少回家。但只要演这出戏，她是不二人选，忙里偷闲赶回来，即使不排练，上台也能熟练自如地表演出来，并得到认可。
张叔舞台功底深厚，记忆力真好，那么多戏本，男主角都是他，居然从不出错，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很容易能把观众带入情境中。莲婶扮演正旦，端正大气，但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讲，总觉得演得有点枯燥。其实是我们不懂戏，只是看热闹，大人们评价很高的。我们喜欢的是雪姨，娇小玲珑的她声音虽然不高，但扮演的角色大多调皮可爱，动作轻盈活泼，百看不厌。
莲婶的大女儿萍进步也很大，排练时我们总看到她妈妈批评她许多动作做得不好，但经过训练，上了舞台后，穿上戏服的她演得很好，小碎步走得行云流水一般轻盈流畅，水袖也舞得好，她本来长得漂亮，扮相更美，大家都很喜欢。
那些年，每年元宵节，村里的戏班子都会演出三四天，观众场场爆满，深得好评。有时，戏班子也会被邀请到其他村演出，几位主角偶尔也会被邀请到其他戏班子搭班。
后来，我外出上学，又参加了工作，爷爷奶奶去世后，很少回去。村里的戏班子什么时候停止演出，我不清楚。几位当年的主角和我父母年龄差不多，如今已是八十岁左右。
从姑姑那儿，陆续了解到，张叔几年前去世。雪姨离开村子，在外生活。莲婶的几个女儿都走上了从艺的道路，大女儿萍后来成为我们县剧团的台柱子，还多次外出巡演，大幅剧照挂在公共场合，光彩照人；二女儿和我同龄，后来考上戏校，学习武生，训练很辛苦，演了几年戏后结婚生子，不再参加演出；最小的女儿考上了省剧团，后来还把妈妈接去一起生活。
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我们这一代多少还是受了点艺术熏陶。我小时候跟着姑姑和表姐学着哼唱《破华山》里面小沉香的一段唱词，几乎全能唱下来：
小沉香，未开言，泪流满面，一字字一板板哭诉一番。我的父，刘彦昌，洛州居官......
我喜欢音乐，工作之余还学了几样乐器自娱自乐，学过葫芦丝、古筝等，如今成为我退休生活的乐趣。
张叔的女儿比我低一届，和我考上同一所师范学院，学美术，她和老公后来成为我的同事。退休后，她经常随老公外出写生，参加艺术创作活动。
而和我一起长大的一位学姐，也是我们师范学院的，音乐系，毕业后在另一所学校当音乐老师，为我们当地培养了很多艺术人才。
《主角》这部电视剧，让我想起很多往事，家门口的戏台子，台上倾情表演的叔伯姑婶们，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高亢的唱戏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梅子 2026.5.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