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尘与土(50)弓道如镜,素手量君心

蓉城的秋,在几场连绵的冷雨后,彻底洗去了最后一丝暑气。民院的银杏叶已落尽,光秃的枝桠指向高而远的天空,透着一种北地般的疏朗。这日周末,天色放晴,阳光虽好,风里却已带了料峭的寒意。邱荣与瞿妍相约前往市中心的工人文化宫,观看一场新近开幕的“丝路遗珍——西域文物精华展”。

文化宫是苏式风格的建筑,穹顶高阔,廊柱恢弘,内部却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漂浮着老建筑特有的、混合着灰尘、旧木头与淡淡油漆的气息。展览本身颇有趣味,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陶罐、织锦、佛像、简牍,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沧桑。邱荣自是免不了一番引经据典,从《史记·大宛列传》到《大唐西域记》,将文物与典籍相互印证,听得瞿妍时而颔首,时而发问,两人沉浸在历史的纵深里,不觉时光流逝。

看完展览,顺着指示牌走向出口,途经一处新开辟的区域,却听得一阵“嗖嗖”的破空之声,以及箭簇击中靶心的沉闷“咄咄”声,间杂着年轻人的喝彩与叹息。抬眼望去,只见原先是台球厅的地方,赫然挂起了“疾风射箭馆”的崭新招牌,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咦?这里竟开了家射箭馆?”瞿妍颇觉新奇,拉着邱荣便走了过去。

射箭馆内部装修颇为现代,以深蓝和银灰为主色调,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反曲弓、复合弓,灯光聚焦在一条条箭道上,将尽头的彩色靶纸照得雪亮。不少年轻人正在体验,其中一条箭道前围拢的人尤其多,指指点点的。两人走近一看,只见那块区域上方悬着一块醒目的牌子:“箭无虚发挑战赛”。规则写明,凡能在18米距离,连续5箭射入内圈(即九环以内)者,可获得精美礼品;若能胜过馆方指派的“驻场箭手”,则有更高额的奖金。

那“驻场箭手”此刻正立于道前,恰好收弓。只见她身量高挑,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射箭服,更衬得肌肤胜雪。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优美的脖颈。她的面容并非那种娇柔之美,而是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带着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气质。尤其是一双手,指节修长,稳定地持握着弓具,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方才那几箭,显然箭箭皆中高分区域,引得围观者一阵低呼。

“有点意思。”瞿妍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邱荣,低声道,“邱大学子,平日里只见你在队内训练,闭目也能十环。今日遇此‘江湖’,何不前去‘踢馆’,让我也开开眼界?”

邱荣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女箭手的装备和姿态,摇了摇头,低声道:“《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地弓具皆为统一制式,于我而言,如同使惯了的龙泉剑换成了寻常铁片,虽能舞动,终难尽展其锋。且无我之弓,如失老友,手感全无。”

瞿妍却是不依,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这个容易,你且在此观战,等我片刻!”说罢,竟转身快步离去,裙裾翩跹,不多时便消失在文化宫大门外。

邱荣知她必是回校取自己的弓矢去了,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留在原地,更仔细地观察起那位女箭手。她此刻正指导一位初学者,声音清越,讲解要领清晰明了,姿态从容不迫,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邱荣注意到她使用的弓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端反曲弓,箭则是统一规格的铝合金箭,心中那份属于射箭行家的评估,已然悄然完成。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瞿妍微喘着气回来了,怀中抱着邱荣那副精心调试、木纹古朴的反曲弓,以及他那个装着定制箭矢的箭囊。她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同偷吃到糖果的孩子:“喏,你的‘老友’请来了!快去,莫让人家久等,也让我看看你这‘闭目箭道’,能否在这市井之地,射落明月!”

邱荣接过熟悉的弓与箭,指尖拂过温润的木质弓身,一种如臂使指的契合感油然而生。他深吸一口气,在瞿妍鼓励的目光和周围人好奇的注视下,走向了那条挑战箭道。

他向那位女箭手说明了来意,言辞客气,却自带一股沉静的自信。女箭手——她自我介绍名叫秦筝——闻言,黑亮的眸子在邱荣和他手中那副显然非同寻常的弓具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见猎心喜的笑意:“好。规矩照旧,18米室内靶,三箭定胜负。你我轮流各射5组,环数高者胜。”

“可以。”邱荣点头,却并未立刻准备,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秦筝,非常肯定地说了一句:“秦姑娘,你输了。”

此言一出,不仅秦筝愣住,连围观众人也都哗然。比赛尚未开始,何以如此断言?

秦筝秀眉微挑,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哦?邱同学何出此言?胜负尚未可知。”

邱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笃定,他指着秦筝手边的箭壶:“非是轻慢,实乃器不利也。秦姑娘所用之箭,乃是标准规格的铝合金箭,恕我直言,此乃大路货色,如同裁衣只用均码,岂能贴合千人千态?真正的射箭,弓与箭,乃至射手,乃是一体。弓之磅数、拉距、弓窗大小、侧垫软硬;箭之长度、挠度、箭头重量、箭羽搭配,皆需与射手之力量、臂展、拉距、撒放习惯乃至目标距离精密匹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箭囊中一支碳纤维箭矢,指尖轻弹箭杆,发出细微的嗡鸣:“譬如我这箭,挠度五百,匹配我弓四十二磅拉力,二十八点五英寸拉距,箭头一百二十格令,用于这十八米室内靶,尚需微调箭台与侧垫,方能保证箭矢离弦后,飞行姿态笔直,不左右摇摆,不上下点头,如《庄子·达生》中佝偻者承蜩,‘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将所有不确定性降至最低。而秦姑娘你的箭,”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标准箭上,“挠度与你弓的匹配度未必最佳,用于竞技或许尚可,但于精准对决,尤其面对定制弓矢,先天已落下乘。不同距离,对弓箭配置亦有不同要求,三十米与五十米,所用箭矢挠度便大不相同。此间道理,如同《考工记》所言,‘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精,则艺难显其绝。”

这一番引经据典、又极其专业的剖析,听得周围人目瞪口呆,连秦筝也收起了最初的些许轻视,神色变得凝重而专注。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佩服,随即化为更浓的求知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射箭之道,精深至此。不知……邱同学可否为我测算一下,我当用何种参数之弓箭更为适宜?”

邱荣本就是乐于钻研、不吝分享之人,见秦筝虚心请教,便也欣然应允:“可。需测量你之臂展、拉距、手宽、常态拉力等数据。”

于是,在这箭馆明亮的灯光下,一场临时的“人体弓矢力学测量”开始了。邱荣神情专注,如同在实验室进行一项严谨的科学实验。他请秦筝站定,用皮尺仔细测量她的臂展,从一侧中指指尖至另一侧;又让她做出开弓姿势,测量其实际拉距;再用卡尺量度她推弓手虎口的大小与手指长度;最后,他拿出一个便携式拉力计,让秦筝模拟开弓,感受并记录她不同拉距下的发力感受。

这个过程,难免需要近距离接触。邱荣为了数据准确,时而需用手指轻触秦筝的肘关节以确认位置,时而需在她做出开弓动作时,用手背轻靠她的后背肩胛骨,感受其发力肌群的收缩,时而又需靠近观察她的下颌骨与弦线的关系,以判断靠位是否一致。

他做得心无旁骛,全神贯注,眼中只有数据与人体工学的逻辑。然而,在一旁的瞿妍看来,那画面却渐渐有些刺目。只见那秦筝身姿挺拔,容貌昳丽,此刻微仰着头,配合着邱荣的测量,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优美,脖颈如天鹅般修长。邱荣的手指偶尔拂过她的手臂、肩背,虽只是短暂的接触,瞿妍却觉得那指尖仿佛不是落在秦筝身上,而是轻轻搔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带起一阵微酸微涩的涟漪。她看见秦筝偶尔抬眼看向邱荣时,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心中那点不适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圈圈越来越大。

“《世说新语》载,韩寿美姿容,贾充女窥其容而悦之……”一个莫名的念头钻进瞿妍脑海,她立刻甩甩头,暗自啐了自己一口,“胡思乱想些什么!”可那份因恋人被他人(尤其是如此出色的异性)吸引注意而生出的、细微的独占欲,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她抿了抿唇,默默退后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两人沉浸在他们共同的“弓道”世界里。

良久,邱荣终于测量完毕,心中已对秦筝的适配参数有了大致的轮廓。他退开一步,正要开口解说,却瞥见一旁瞿妍安静的神色,以及她眼中那丝极力掩饰却未能尽藏的落寞。他微微一怔,旋即恍然。他那精密如仪器的大脑,此刻终于接收到了那缕非理性的情感信号。

他没有立刻对秦筝解释数据,而是先走到瞿妍面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和如常,却带着只有她能懂的歉意与安抚:“等了这许久,无聊了吧?秦姑娘于射箭颇有天分,我见猎心喜,多说了几句。这就比试,完了我们便去喝你爱喝的那家藕粉圆子,可好?”

瞿妍没料到他如此敏锐,更没料到他会在旁人面前如此直接地表达关怀,脸颊微微一热,方才那点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邱荣这才转身,对秦筝简要说明了她大致适合的弓力范围、拉距以及箭矢挠度的建议。秦筝听得认真,一一记下,感激道:“多谢邱同学指点,受益匪浅。”

正式的比试反而显得简单。秦筝先射,三箭分别命中九环、十环、九环,已是极佳成绩。轮到邱荣,他持定自己的弓,搭上那支为他量身定制的箭,凝神、吸气、开弓、靠位、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道的神韵。

“咄!咄!咄!”

三声连响,几乎叠在一起。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靶心黄点上,赫然紧紧攒着三支箭矢!竟是三箭皆中内十环,且落点密集得惊人!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剩下的4组也无需比试。

秦筝心服口服,再次道谢。邱荣与瞿妍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领了那份不算丰厚的奖金,携手离开了射箭馆。

走出文化宫,傍晚的风更凉了,却吹不散两人手心交握的暖意。

“方才……为何突然过来?”瞿妍低声问,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羞赧。

邱荣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诗经》有云,‘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星宿虽美,遥观即可。我之心矢,早已中的,岂会因他山之美石而移?方才量人如量弓,只见数据,未见妍媸。倒是某位姑娘,蹙眉抿唇的模样,颇似《牡丹亭》里伤春的杜丽娘,我若再不解意,岂非成了不解风情的呆雁?”

瞿妍被他说破,羞得抬手轻捶他一下,嗔道:“谁似杜丽娘了!就你眼尖!”心里却是甜的,如同化开了的蜜。

邱荣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之心,住于弓道之精微,亦住于与你同行的每一刻风景。外物纷华,过眼云烟罢了。今日踢馆是假,与你共此秋光,方是真。”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两人并肩的身影融入蓉城街头的人流。那箭馆的插曲,那美女箭手的身影,都如同射出的箭矢,划过一道痕迹后,便消失在身后。唯有彼此交握的手,与心中那份经由细微波澜而愈发清晰的确认,在渐凉的秋夜里,恒久地温暖着。

弓道如镜,照见技艺,亦映照人心。而邱荣知道,他此生最精准的一箭,早已在某个酒意氤氲的夜晚,稳稳地、永久地,射中了名为“瞿妍”的靶心,再无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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