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今儿个后晌,我在湖边织蒲草。
孙女从屋里跑出来,举着手机喊:“爷爷你快看,人家说咱国家拿飞机给老百姓玩浪漫呢!”
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瞅瞅里边照片和下边外国人的话:咱这边在战火里烤着呢,你看人家中国人,却在用战斗机秀恩爱呐!
我笑了笑,没吭声。心里头却翻腾得厉害。
活了七十多年,马踏湖的水涨了落落了又涨,蒲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我见过的事儿不多,可也算见过——
我记事儿的时候,我爹右胳膊肘就是不能活动的,全是一撮疤瘌,翻着亮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四八年打淮海,子弹咬的。他们尖刀连一百来号人,回来时剩下不到二十。伤口化了脓,他用烧红的烙铁自己烫上去,疼得咬碎了半颗牙。
我问他:“爹,你图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图你们往后,不用再打。”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他走了,埋在湖边。那年秋天,湖上传话来说,北京城里,毛主席站在楼上喊了一声,往后咱这号人,就算站起来了。娘拉着我往北边磕头,磕完她说,你爹他们,值了。
值不值,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六0年那阵,我才几岁,记得最清的是饿。湖里的蒲根挖没了,水草采净了,榆树皮扒光了,娘把仅有的一把杂粮面掺上野菜,烙成饼,爹吃一口,说饱了,推给弟弟;弟弟吃一口,说饱了,推给我;我吃一口,又推给娘。那饼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还剩下半个。
挺过那年后,我慢慢长大。学大寨的年头,冬天湖上结了冰,我们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挖泥筑堰,脚后跟裂得跟老树皮似的,血珠子滴在冰上,一化冻,啥都看不见了。晚上收工回家,冻硬的棉裤贴在腿上,用烧火棍敲一阵才能脱下来。有人问,干这干啥?队长说,修好了水堰,往后的人就不挨饿了。
我问队长:“往后的人,是哪辈子的人?”
队长说:“你儿子那辈,你孙子那辈。”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净说瞎话。可现在我孙子都要上大学了,坐在城里的楼房里,天天嫌网慢。他不知道他爷爷年轻那会儿,一封信走半个月;他不知道他太爷爷那辈,一百来号人就回来二十个;他不知道这片湖底下,埋着多少人的骨头。
我跟他讲过吗?讲过。他听吗?听着,可听完就忘了。这也怪不得他,他没见过那些,他想不起来。
今儿个晚上,湖那边放烟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孙女拉着我要去看,我说湖边冷,你自己去。她跑了,身上的红袄一闪一闪的,像冷风里的点着个小火球。
我坐在院子里,听见那响动,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孙女手机上看见的画面——外国打仗的地方,也是这么响,可响完了,是房子塌了,孩子哭了。咱们这儿响完了,是丫头小子们拍着手笑。
湖面上映着烟花,红的黄的,碎成一片。我盯着那水影发呆,忽然想起来,那年春天,湖边埋下的几个年轻人——发大水抢险,再没上来。最小的那个,才十九,跟我孙子现在一般大。他娘趴在坟头上哭,哭完了,抹抹眼泪,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我问自己:要是没有我爹那辈人用命把仗打完,要是没有我们那辈人用脊梁把日子扛起来,我孙子能坐在城里嫌网慢吗?我孙女能穿着红袄在湖边跑吗?那飞机,能有心思在天上画那爱心吗?
不能。想都不用想。
那飞机画的爱心,离这湖儿远,孙女没亲眼瞧见,小嘴撅得老高。我说,傻妞,那爱心早散了。散了就落下来了,落得哪里都是。落在湖里,落在蒲草上,落在这片土地上。咱这儿的人,一辈子看惯了苦,如今能得到天上的心,那是多大的福分。
夜深了,湖上起了雾。我点上一支烟,火星子一明一暗。蒲草在风里沙沙响,它们比我记得清楚——这片水,这片地,从前是啥样,现在是啥样?
我忽然想起我爹那句话:“图你们往后,不用再打。”
我想跟他说:爹,往后的人,真不用打了。不光不用打,还能看着飞机在天上画心。咱那辈人挨的饿、受的冻、流的血,一丁点儿都没白费。1949年那声喊,是你们用命托起来的;后来的日子,是我们硬挺脊梁,用肩膀扛过来的;如今的孩子们,就站在这些上头,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孙女睡下了,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起身,把院门掩上。头顶上那颗真的星星,亮得跟七十年前一样。
可七十年前,谁能想到,有一天能在马踏湖边,安安心心地看星星呢。
蒲草记得。可蒲草不说。
那就我来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