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人物的悲情江湖
第二节 翠屏山
今天呢,我们讲一个小偷的故事。
小时候听水浒,最喜欢两个人,一个就是武松,另一个就是时迁。
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个时候的人大多对文学作品中的小偷有好感。这个可能和《三侠五义》等小说的流传有关系,五鼠闹东京,窦尔敦盗御马,耳熟能详。
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自然就会心中自带光环,忽略“偷”的行为本质,换上“侠”的外衣,嗯,包装是最重要的。“儿孙个个都是贼,偷得蟠桃奉至亲”,比起偷,“孝”的光环足够大,可以遮盖所有的不堪。
即便如我等,在古龙同学的熏陶下,在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人物也是楚留香、陆小凤。嗯,当然,还有一个白玉京,但估计大家都不太熟。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这段话,是所有古龙迷都能耳熟能详的。至于后来的那句“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就更是潇洒,更让人销魂。
偷出艺术,偷出美,这是人们对这个职业的最高期许。当然,关键还是一个帅字,颜值正义这个词就是为楚香帅准备的,当时,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每晚都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放在自己的闺房里,期待盗帅光临。做小偷做到这个境界,估计也是没谁了。
所谓盗亦有道,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
能做到这几条的,估计世所罕见,所以盗跖才会有从者近万人,才敢跟孔子叫板,坐而论道。他哥哥柳下惠,还修炼不够,我觉得除了圣义智仁,他哥就缺一个“勇”字(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就是有贼心没贼胆)。
至于人们为什么喜欢文学作品里的小偷,这和作者有关,因为他们写的大多都是劫富济贫的人物。只要沾上一个“侠”字,就连小偷也会光芒四射,熠熠生辉。普通人家无余财,仇富心切,有几个“侠盗”帮着自己出口恶气,自然内心喜悦。
还有一点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相比较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这些“梁上君子”反而更真实坦荡。
也曾“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李涉在《井栏砂宿遇夜客》里说的大约就是这个意思: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欣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说远了,我们回来吧。
时迁,绰号“鼓上蚤”,但这个“蚤”,不是跳蚤的意思,而是指固定牛皮的鼓钉。没见过鼓钉的人大约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嗯,和图钉有些像,不过更短小些。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时迁同学的形象,头大身子小,模样不敢恭维。嗯,是一个正宗的小偷形象。
书中的介绍是,时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则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得杨雄救了他。人都叫他做鼓上蚤。
在翠屏山上,杨雄和石秀杀了潘巧云,这个时候,时迁出场了。
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的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么?”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那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时迁在江湖上的地位是很低的,比下五门的“车船店脚牙”好不了多少。
而且,盗墓,在那个年代更是令人不齿。摸金校尉在那个时候的江湖里,比采花贼还令人讨厌。即便长得如鹿晗、井柏然,在江湖中也是声名狼藉,抬不起头来。更何况,这位时迁同学长得,怎么看都像那个行业的形象代言人。
所以,石秀才会说“也不争你一个”,这句话怎么看都有些瞧不上的意思。或者说,杨雄、石秀这个时候是耻与时迁为伍的。至于当年杨雄为什么救时迁,呵呵,你懂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已。
最能看出杨雄、石秀内心深处想法的,是在祝家庄住店的那一段,我们一起看看。
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嗯,端茶倒水也就算了,连洗脚水都伺候,这就可以看出一些问题了,如果杨雄、石秀真拿时迁当兄弟,会这么让人家低声下气的服侍吗?
当然,服侍也可以,出来混,谁都有个低头服软的时候,但怕就怕你出门叫哥哥,结果哥哥背地里掏家伙。
我们看看杨雄、石秀是怎么做的吧。
石秀看见店里的兵器,问小二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地方较近,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我与他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小二哥道:“这个却使不得,器械上都编着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笑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饮酒。”
这一段也有点意思,我们分析一下。
石秀说要用银子买刀,那么我想问,石秀这个时候身上有银子吗?在杨雄家杀猪卖肉时间不长,即便贪污了点钱,也早就花完了。估计连戴宗给他的那几两银子也没有了。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一句话呢?难道真的只是说笑?
为什么呢?嗯,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个时候,石秀已经动了杀心。既然这个地方是梁山的对头,那么不正好用来做自己入伙梁山的投名状?
但怎么才能找个借口杀人放火呢?既然自诩江湖好汉,杀人总得有个理由,真心话是不能说的。
圣人教导我们,杀人,一定要有理由,好的理由可以掩盖恶的目的,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就是最好的理由。文明人说话就是牛,你要是说,老子TM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要杀你。这么说话就会像土匪流氓差不多了。而且,杀人后还要暴尸三日,我不知道,难道所谓的“仁”就是这个样子?
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只是因为没有尝试到权力的滋味而已。而一旦拥有权力,他们马上就会心如蛇蝎。而以前的仁义道德,都可以用来做面具了。但是,圣人们倒腾面具的本领一代不如一代,直到后来出现一个屠杀同族的曾国藩,圣人也就从此绝种了。连华夷之辨都没有了的人,估计死后连他的老师傅孔子都不愿接纳他吧。
说远了,说这个似乎要挨骂的,算了。
正在石秀无计可施的时候,时迁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把人家鸡给偷来了。为了讨好两位哥哥,时迁把十八般武艺都拿出来了。我们看看石秀是如何将计就计的吧。
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值几钱,赔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赔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赔你便怎地?”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拿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拿了我去请赏!”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赔你怎地拿我去!”
嗯,在时迁还没有承认偷鸡的时候,石秀抢先承认了。而且有故意把事情搞大的嫌疑。偷了一只鸡而已,陪几句好话,拿几个钱,就可以了。何必要承认自己是梁山的人呢?你明明知道人家和梁山是死对头的。这么说,是不是就是要故意找茬?
但是,这个叫做“拼命三郎”的人,在看到对方人多势众的时候,却突然怂了,拉着杨雄要逃跑。临跑前,还下作的给人家点了一把火。
我们再看看,他们到梁山后的表现吧。
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到:“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愿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厮十分无礼!”这段话说的好,精彩,我们看看不要脸的人都是怎么说话的吧。
同来投托入伙的意思,就是说这个时迁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的人。不合,就是不该的意思。呵呵,那你吃的不是挺香嘛。然后是石秀烧了人家房屋,所以时迁才被捉。嗯,反正错都是其他人的,和自己无关。
和自己有关的,就是找李应去救人,嗯,这个,说明自己路子广,面子大。
最后一句,还算有点良心,激将法都用出来了。无非就是想借梁山的力量救一下时迁。
但是,就是这短短几句话,就已经把时迁死死的摁进了泥里。一个下五门的偷鸡摸狗的小贼的形象,就这样深深的留在了梁山好汉们的脑海里了。
后来,尽管时迁积极表现,盗取雁翎甲,火烧翠云楼,为梁山立下大功。但排名还是到了倒数第二,仅仅比那个金毛犬段景住好一些。
这都是拜兄弟所赐!
嗯,有些东西是高攀不起的,你一个小偷,非得往人家“好汉”堆里扎,屁颠屁颠的腆着脸凑热闹,往往最后都是给人家做垫脚的石头。
当然,这还算好的,要是不幸遇到一两个圣人,基本就会成为人家练刀的鱼肉,成为人家面具上又一抹鲜亮的油彩。
即便不帅,即便不能踏月留香,自己逍遥自在有多好,总比被人踩在脚下要舒服些。何必要去凑那个热闹呢?
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