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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工作？”我问道。
“没有意义，省吃俭用些，家里的钱够我过完下半辈子了。”蓬头垢面的他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自从两年前在语言学校里认识他起，他就没有过一点上进心。出席率低得可怜的他，校园旅行却从未缺席过。毕业后他便回了国，在一个小县城里租了间房，混吃等死。
“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破房子里吧！你就不想努力一些，改善改善生活？”我搬起一个木凳子，坐在他对面。
他:“我刚才说过了，没有意义。”
我:“为什么？哪怕不想结婚生子，也得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吧。”
他:“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清楚，这是我早就悟出的道理。”
我:“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道理能让你颓废成这样。你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父母出的，月底不够时又向我借，我真不知道还能管你多久！”
他:“钱我会还的，下个月。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想去工作。”
他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像是高谈阔论前的准备，又像是烟瘾犯了。
他:“简单来说，我们都是富人的催情药。”
我气得乐了出来，心想:您老人家深吸了好大一口气，就说出这么句话？
他:“突然听到这个结论可能会有些困惑，听我慢慢给你讲。先问你个问题，现在有两种人生供你选择，第一种人生毫无坎坷，命中注定不会有人和你竞争，大富大贵，终生无扰，喜乐以终。第二种人生总是伴随着各种磨难，需要你慢慢地克服，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才有概率修成正果。你会选哪一个？”
我:“你当务之急是少看点网络小说，你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他:“回答我的问题，你会选哪一种人生？”
我:“当然是第一种了，不需要努力的人生谁不想要？”
他:“你看你，总是忙碌于生活，忽略了真实感受，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那你告诉我，我现在想要什么？”
他:“成就感！举个简单的例子，你正在玩一款闯关游戏，如果从创建账号开始，你就拥有了最顶级的武器，每一关的boss都会被你一刀秒杀，你还有玩下去的欲望吗？”
我:“就像开挂作弊？”
他:“没错，这种情况下的获胜不会有任何成就感，你只会感到无趣，然后离开这个游戏。这就是第一种人生。”
我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他继续说道:“而第二种人生显然更有成就感，你需要慢慢刷怪、练级、最后通关。富人总会选择这一条道路。”
我:“可他们不怕有风险吗，毕竟有些游戏无论多么努力，最终也还是会失败，一辈子通不了关。”
他:“不会失败的，他们会作弊，这点你刚才也想到了。”
我:“开挂吗？”
他:“作弊器掌握在富人的手里，而他们只在关键时候使用。”
说到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骄傲的笑容，仿佛说出了什么至理名言似的，昏暗的黄色灯光自上而下地打在他的头顶上，撒落到脸颊，生出几片阴影，看上去阴森可怖。
我点了支烟，也递给他一支。
我:“你是说，为了获得成就感，富人们选择了更困难的第二种人生，却又总在遇到困难时作弊？”
他:“没错，可要实现这一点，还需要确保一件事情。”
我:“确保游戏不会关服倒闭？”
他:“你才是要少看点网络小说！动不动就扯到世界末日去了。”
我:“那要确保什么？”
他:“你再好好想想我前面和你说过的话。”
我回忆着他那些天马行空的“高论”，忽然想到最开始的一句，“我们都是富人的催情药”。
我:“你的意思是，确保‘我们’？”
他:“是的，确保一定数量的npc。闯关游戏，每一关都得有小怪和boss吧，不然怎么闯？”
他似乎说到了兴致处，用力吸了一口烟，又几乎是吐在我脸上，熏得我流眼泪。
我:“您的理论太高深了，感动得我涕泪横流的。”
他没理我，继续说道:“我们的人生目标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好了，就是扮演npc。上学时和他们抢名校，毕业后和他们抢岗位。在这个过程中，努力少些的变成小怪，努力多些的变成boss，可无论如何努力，最终还是会被富人击败。”
我有点起冷汗，他的发言已经完全抛弃人的主观能动性了，好像每个人都是一台机器，按照程序运行着。
我:“可如果我不这么做呢？不去和他们争！”
他:“很难的，在你不懂事的时候，他们就把你送去学校了。你环顾四周，身边的人都以考一个好大学为目标。你如果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老师会把你当作潜在的小混混，家长会怕你没法给他们养老，就连班上的女同学，都会把你当成长大后择偶的反面教材。”
我:“那毕业后再避开竞争呢？毕竟富人是不愿意从事体力劳动的，我不坐办公室，找个体力活干不行吗？”
他:“来不及了！你已经上了16年学，体力劳动却不需要学历，这个时候选择当一个劳动汉，就等于承认了过去16年的人生全都是白费！多丢人啊，换你，你肯吗？”
我:“我真想把你送去那边和苏格拉底聊一聊。”
他:“对穷人来说，最奢侈的东西就是面子，可穷人们总在其他地方扣扣搜搜，然后用一辈子买一个面子！”
我:“不对啊，既然你已经看透了，干嘛不放下面子去搬砖呢。”
他:“看透了不代表放下了，你知道《金刚经》吗，金刚就是钻石，在这里代指执念，人的执念像钻石一样坚硬呢。”
我:“我总觉得你是为了不还我钱，编了这么一大圈借口。”
他:“我今天教你的东西，可比那点钱有价值多了。”
我:“以后我得躲着点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忽悠我买保险了。”
说罢，我俩把烟掐掉，不一会儿便云开雾散，我登上了回家的火车，那点烟雾却一直围绕在我身边久久不能散去。我回到家后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他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些可以反驳的点，比如富人也分三六九等，内部也会有竞争之类的，可再想找他辩论时，才发现他已经把我的微信删了。后来听说他患上了妄想症，把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外面的风很冷，我用打工的钱买了一个苹果，咬下一口，真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