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章 荒庄夜话

待最后一片火把的光彻底没入荒草深处,四野重归死寂,只剩风卷过草叶的簌簌声,谢临渊才按着手臂缓缓直起身。

“走,去城南旧义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哑,“那边荒废许久,柳府的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往那里搜。”

季清鸢点点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土,跟在他身后。两人刻意绕开大路,拣着荒草最密的地方走,脚下踩着残枝败叶,声响都被风声盖了过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残星一点,勉强辨得清路。

谢临渊走在前面,左臂垂着不动,只靠右手拨开挡路的荒枝,每走一步,肩头都微微绷紧。季清鸢看在眼里,知道那道伤口比他说的重,却也不说破,只默默跟紧脚步,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省他分心。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屋影,院墙塌了大半,荒草从墙根里漫出来,正是白日里老仆提过的那处旧义庄。

谢临渊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确认里头没人,才拨开半人高的荒草,领着季清鸢从塌了的缺口钻进去。院里更荒,正屋的门歪在一边,窗棂烂得只剩几根木框,里头飘着陈腐的灰尘味,混着淡淡的药味,想来是早年停灵时留下的。

“先凑合一晚。” 谢临渊推开门,木屑簌簌往下掉,“天一亮他们就会搜得更紧,等过了白日,入夜再想办法。”

屋里只剩一张破木榻,上面堆着烂草席,墙角倒着个缺腿的案几。季清鸢把席子抖了抖,扫去上面的灰尘,好歹铺出一块干净地方,让谢临渊坐下。

“把胳膊给我。” 她轻声说,从袖里摸出方才撕的布条,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伤药 —— 是往日里制皂剩下的冰片和三七,她随身带着些,本是防备熬皂烫伤的,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谢临渊没推辞,伸出左臂。季清鸢轻轻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夜色里看不清伤口深浅,只摸得到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翻着。她咬着唇,用干净的布角沾了点随身带的水,轻轻擦去周围的血污,再把药粉细细撒上去。

动作很轻,谢临渊却还是微微颤了一下,却没出声,只等她包扎完,才低声道:“你倒细心。”

“总不能让伤口烂了。” 季清鸢收了手,把剩下的药包好放回怀里,“往后还不知道要躲多久,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柳府的人。”

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依赖。谢临渊看了她一眼,夜色里她眉眼低垂,正收拾着地上的布条,侧脸被门外漏进来的微光描出一道软边,全然没了平日里制皂时的利落劲儿,倒添了几分弱质,偏生语气又稳得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其实你不必跟着我受这份罪。柳府要找的是我,不是你。等风头过了,你回清砚院,继续做你的桂花皂,他们……”

“说什么浑话。” 季清鸢打断他,抬眼看来,眼神很亮,“我若真是怕事,当初就不会留你在院里。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倒要走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清砚院我一个人守得住?柳府的人能放过我?”

谢临渊语塞,半晌才低低说了句:“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 季清鸢往墙角靠了靠,抱着膝盖,“横竖都是过日子,安稳日子过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倒是你,柳府到底揪着你什么旧事不放?竟值得费这么大的周章。”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气,吹得人微微发寒。谢临渊望着门外的荒草,眸色沉在阴影里,许久才低声道:“一桩旧案。当年柳府老太爷在世时,做了桩亏心事,推到了我头上。本以为时隔多年,死无对证,不知他们怎么又翻了出来,怕我手里握着证据,要赶尽杀绝。”

他说得简略,季清鸢也不多问。每个人都有陈年旧事,不肯说的,便有不肯说的难处。她只点点头,轻声道:“等躲过这阵,咱们慢慢想办法。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划破了夜色。天快亮了。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破窗边往外望。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荒草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回头看向季清鸢,神色凝重:“白日里千万别出去。我估摸着,天亮之后,柳府的人就该挨片搜了。义庄偏僻,未必搜得到,但也得小心。”

季清鸢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晨雾慢慢升起来,漫过荒草和坟头,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处废弃的义庄,连同里面的两个人,都轻轻罩在了里头。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逃亡的第一夜。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这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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