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针·词集一百九十九首》
——青城韦家高考纪事
何久恩
【题记】
词者，微言也。以最短的篇幅，容纳最深的克制。高考前三十日，青城韦家之琐事——母亲咽下的追问、父亲沉默的背影、少年深夜亮着的灯、饭桌上那碟日复一日的番茄炒蛋——皆可入词。此集辑录小词一百九十九首，分七卷，遍采《十六字令》《忆江南》《捣练子》《浣溪沙》《菩萨蛮》《鹧鸪天》《临江仙》《定风波》《蝶恋花》《一剪梅》《江城子》《水调歌头》《满江红》《沁园春》诸调。词中人：韦一博，青城一中高三学子；其母安吉静，小学语文教师；其父韦建国，国企工程师。另有姨妈刘芳、班主任陈老师、同窗赵一鸣等。一百九十九首，非为炫技，实因此数暗合“久久”之音，取“静守长久”之意。愿读者于词中照见自家灯火，于韵律间寻得片刻安宁。
【总目】
第一卷·静心谣（十六字令三十首）
第二卷·烟火帖（忆江南、捣练子三十首）
第三卷·守夜吟（浣溪沙、菩萨蛮三十首）
第四卷·考场行（鹧鸪天三十首）
第五卷·定海志（临江仙、定风波等三十首）
第六卷·草木笺（蝶恋花、一剪梅等二十五首）
第七卷·山海辞（江城子、水调歌头、满江红、沁园春等二十四首）
【第一卷·静心谣（十六字令三十首）】
——此卷以最短之词牌，写最克制之情。十六字令，一字定音，余句铺展，宛若父母咽下千言万语后，仅留的那一声呼吸。
其一·听
听。半掩房门半掩灯。千般问，化作夜风轻。
其二·忍
忍。话到唇边又自吞。须知道，沉默是金箴。
其三·平
平。潮涌心头莫作声。深深吸，缓缓数繁星。
其四·容
容。焦躁都收此腹中。天塌下，我亦是苍穹。
其五·陪
陪。不必多言左右随。灯前影，一座即如归。
其六·信
信。莫向人前问假真。耕耘足，何必问秋深。
其七·等
等。且看花开且看云。风来去，我自守晨昏。
其八·淡
淡。成败由他一笑间。青山在，何处不登攀。
其九·守
守。一盏清茶一味粥。寻常日，最是解千愁。
其十·藏
藏。眼底波澜心底霜。开门际，依旧笑如常。
其十一·放
放。万绪千思且退场。推窗看，月正满东墙。
其十二·安
安。十二栏杆俱倚遍。凝眸处，灯火渐阑珊。
其十三·静
静。灶火微微水气凝。粥将沸，勺在手中停。
其十四·默
默。万语千言一笑过。回头看，岁月本无波。
其十五·惜
惜。眼下光阴指上隙。流年度，何必问东西。
其十六·待
待。雨打窗棂风入怀。天将霁，自有好云来。
其十七·枕
枕。夜色深如海底针。轻轻放，好梦自相寻。
其十八·渡
渡。一叶扁舟沧海粟。风波里，我是平安橹。
其十九·系
系。缆在心头船在汐。潮来去，不惊也不急。
其二十·温
温。一盏牛乳七分醇。搁门外，不叩已传恩。
其廿一·缝
缝。旧校服边细密针。灯前影，经纬是慈恩。
其廿二·晾
晾。日下衣衫带皂香。风翻处，恰似少年裳。
其廿三·扫
扫。轻除尘絮不惊鸟。厅堂净，心亦无尘扰。
其廿四·煮
煮。水滚如珠米粒舒。晨光里，一碗是家书。
其廿五·切
切。刀落砧声似雨歇。番茄红，片片是心屑。
其廿六·熄
熄。书灯灭处夜如漆。鼾微起，星子也休息。
其廿七·拾
拾。满地习题散似叶。轻轻摞，莫把梦压折。
其廿八·叠
叠。折角书页细熨帖。晨光里，旧痕也清洁。
其廿九·数
数。倒计撕来剩几页。光阴薄，厚的是情怯。
其三十·愿
愿。十万星辰皆暗淡。唯一念，吾儿安且健。
【第二卷·烟火帖（忆江南十五首、捣练子十五首）】
——此卷以温婉之调，写家常之味。烟火气是最好的镇定剂，热气腾腾的饭菜，是父母最朴素的告白。
【忆江南十五首】
其一·家常饭
家常饭，三菜一清汤。不换山珍辞旧箸，只将粗碗盛平常。滋味在寻常。
其二·晨炊早
晨炊早，小火慢熬粥。米粒翻花如絮语，水汽氤氲上眉头。烟火暖高楼。
其三·番茄蛋
番茄蛋，岁岁炒相同。鸡蛋半凝番茄烂，白糖少许去酸浓。咸淡在心胸。
其四·忌生冷
休生冷，脾胃怕新凉。莫道龙虾添气力，须知冰饮酿灾殃。温热是良方。
其五·七分饱
七分饱，恰好不撑肠。过满易生昏倦意，略空反助脑清扬。分寸在厨房。
其六·忌进补
休进补，补药是生非。平日粗茶安稳惯，今朝参鲍恐相违。清淡淡中归。
其七·温开水
温开水，恰与体温齐。不烫不冰通肺腑，无声无息润肝脾。最是救人饥。
其八·夜宵轻
宵夜少，一碗热汤羹。莫让积食翻作苦，但教空腹转为宁。好梦到天明。
其九·果盘新
果盘备，苹果并香蕉。洗净切成弯月样，摆齐放入白瓷瓢。不语也相邀。
其十·旧便当
翻旧盒，铁锈已斑斑。曾载当年初学字，今盛明日出征餐。不觉指轻弹。
其十一·老灶台
老灶台，油腻积多年。火苗仍是那样蓝，锅铲依然这把玄。岁月在炊烟。
其十二·剩饭菜
剩饭菜，留与我消磨。他吃新鲜刚出锅，我咽残羹也乐呵。盘中爱更多。
其十三·采买归
菜场返，两手俱沉沉。活鲫鲜蔬和豆腐，桃酥牛奶与鸡肫。一路数家珍。
其十四·择菜心
灯下坐，细细择芹心。黄叶摘除留翠嫩，粗筋抽去剩清芬。琐碎是慈恩。
其十五·洗碗声
深夜里，洗碗水哗哗。瓷器轻敲如磬响，油污洗净似心遐。明日又朝霞。
【捣练子十五首】
其十六·安吉静买菜
清早起，步匆匆，菜场挑得小香葱。
豆腐嫩，活虾红。归途看表恐时钟。
其十七·韦建国修灯
灯半灭，又黄昏。螺丝刀转旧伤痕。
开与关，几回蹲。光如故，照书人。
其十八·炖排骨
砂锅坐，火苗柔。八角桂皮慢慢投。
香满室，气如绸。开盖看，已酥透。
其十九·晾校服
深蓝色，袖微潮。挂向阳台任风摇。
日影移，皂味飘。那衣架，晃啊晃。
其二十·备药箱
黄连素，感冒冲。一样一样码盒中。
怕万一，备从容。平安药，不盼用。
其廿一·削苹果
红富士，手中旋。薄皮垂落似帘卷。
细细削，切成瓣。搁门外，不敢言。
其廿二·擦书桌
湿布轻，抹尘纤。习题缝里细擦遍。
灯光下，桌面亮如鉴。倒映出，旧照片。
其廿三·铺床单
棉布软，枕套新。晒足日光被如云。
轻轻拍，细细抻。好睡到清晨。
其廿四·熬姜汤
姜切片，水烧开。赤糖一块化尘埃。
趁热喝，莫徘徊。驱寒暖，备考来。
其廿五·缝校徽
针脚密，线藏青。校徽松动又钉紧。
儿长大，衣不新。母亲手，密密缝。
其廿六·煮饺子
水沸了，下元宝。三滚三点浮起来。
醋碟备，蒜泥调。考场前，吃水饺。
其廿七·倒垃圾
垃圾袋，分几类。厨余塑料各归位。
考完后，再细分。今从简，莫扰神。
其廿八·浇茉莉
茉莉小，叶青青。喷壶细细洒甘霖。
花开晚，香也清。如儿志，慢慢成。
其廿九·挂艾草
端午近，艾草芳。一束挂门祈瑞祥。
不求神，不求方。求心安，是爹娘。
其三十·关电视
遥控器，按无声。怕惊屋内翻书轻。
客厅静，父母并排坐。各自把，手机屏。
【第三卷·守夜吟（浣溪沙十五首、菩萨蛮十五首）】
——此卷以从容之节奏，写深夜守护。灯是醒着的眼睛，月是沉默的证人。
【浣溪沙十五首】
其一·安吉静守夜
犹是寻常夜半灯，轻鞋缓步过中庭。怕惊房内读书声。
一盏牛奶搁案角，几枚坚果傍书城。转身掩门去无声。
其二·韦建国夜坐
夜色深如墨未匀，窗帘缝里漏星辰。此时多少未眠人。
莫把焦虑添作扰，且将呼吸调均匀。静中自有力千钧。
其三·安吉静看钟
月过轩窗到枕边，时针缓缓划圆圈。轻推房门探一番。
被角掖严防夜冷，空调调适恐风寒。此心悬在梦之间。
其四·韦一博失眠
忽听翻身叹气频，料他辗转未曾沉。隔门欲叩又收襟。
不必进房说解语，但将灯线拧微昏。余光淡淡慰心魂。
其五·安吉静定闹钟
闹钟设罢复重查，怕迟怕早怕偏差。再三确认手频擦。
明日早餐需早备，后天路线已先划。细枝末节俱心痂。
其六·夜雨
夜雨敲窗渐渐浓，起身轻步看帘栊。关严窗户恐侵风。
回身又把空调看，再将薄被备床东。此宵无眠也从容。
其七·考前夜
十二年中夜夜灯，今宵最觉夜清泠。书声渐熄梦渐成。
明日考场今夜里，且将此夜作金城。为他守住五更平。
其八·忆一博幼时
犹记当年初入校，书包垂膝手牵衣。红领巾系歪斜姿。
转眼已成英发子，挑灯夜战不知疲。流光何太急如斯。
其九·伏案眠
忽见桌旁趴着眠，笔犹握在手指间。轻轻抽取恐惊颜。
不忍唤醒由他睡，但将外套披双肩。此时唯愿梦儿甜。
其十·最后一夜
书山题海夜沉沉，一杯热水暖人心。不须言语只凭斟。
千言万语都咽尽，唯将此夜守成金。东方既白是佳音。
其十一·安吉静阳台深呼吸
手把栏杆对夜阑，吸呼四七慢循环。星辰凉薄落双肩。
冥想儿时怀抱里，奶香淡淡梦酣然。睁眸已是少年颜。
其十二·韦建国看旧照片
抽屉深藏旧影集，翻来页页是儿姿。满月笑靥百天痴。
十八年来如电影，一帧一帧到今时。合上却是五更迟。
其十三·泡脚
热水一盆姜片投，叫儿歇笔把书收。脚浸夜话最轻柔。
不试题难和分算，只说邻家猫上楸。明朝菜市有鲜鳅。
其十四·备明日衣
细选衣衫熨斗平，校服虽旧也干净。一双新袜暗藏情。
红运当头偷偷放，平安扣子缀内襟。无言祝福暗中行。
其十五·最后一盏灯
万籁沉沉夜已深，整楼独此一灯金。光如米粒暖人心。
熄灯犹在门外立，听儿呼吸渐均匀。转身始觉泪沾襟。
【菩萨蛮十五首】
其十六·安吉静的自省
晨曦未至人先起，厨房烟火熏眉底。
日日问温凉，可知添乱忙？
自从闻一语，始悟当收绪。
爱是少些言，多些在碗边。
其十七·韦建国的沉默
青城五月多风雨，回家路已施工阻。
绕道不嫌烦，接儿下夜班。
车厢无半语，只有收音叙。
曲罢各无言，心随马路宽。
其十八·安吉静拒冲刺班
手机消息如蜂蛰，刘芳姐劝冲冲刺。
原价二万八，转让不须夸。
回音只二字：不必。删去。
放下机，锅中饭已糜。
其十九·番茄炒蛋的隐喻
番茄须煸出红沙，鸡蛋半凝方嫩滑。
如此十余年，未曾改一餐。
人间千种菜，独此最疗惫。
盐少许，爱无声。
其二十·父子修水龙头
扳钳叮当瓷盆侧，父蹲子看黄昏色。
胶圈换新装，水滴不再伤。
修完无多语，只是寻常事。
却有水声停，如心被抚平。
其廿一·安吉静步行减压
黄昏独自小区走，一圈二圈三万步。
银杏正发芽，玉兰开满杈。
鸟鸣声脆脆，暂忘高考事。
归去尚斜阳，家中饭正香。
其廿二·韦一博深夜听洗碗声
隔墙又响叮当瓷，知是双亲洗碗时。
此声听十八，今夜忽如钹。
原来最安心，不是读书音。
是人间烟火，在身后护我。
其廿三·赵一鸣发病
楼梯拐角无人处，少年手指青筋露。
喘如离水鱼，面色灰如土。
幸有同窗在，呼吸引他摆。
事后不敢言，父严如泰山。
其廿四·安吉静接电话
陈师来电说儿况：弦紧恐难持久仗。
一语点醒人：先当自稳神。
定海针不动，浪自平复涌。
从今学闭唇，把爱煮成羹。
其廿五·韦建国做箱子
旧木板材磨又擦，锯末纷飞如碎札。
钉子拔出声叮咚，此声可定风浪洪。
木板原是家中物，儿时涂鸦今犹凸。
做成箱子盛行装，家的味道伴远航。
其廿六·安吉静读儿子纸条
餐桌发现木一片，背面沾张纸条短。
其上墨痕新，字字是儿心。
“谢妈咽下话，化作砧声夜。
你是定海针，深深扎我心。”
读罢抱木坐，夕照满衣襟。
其廿七·韦建国忆老孔事
同事老孔儿复读，第一年母陪如粥。
手抖不能书，次年母远途。
父唯温奶待，分数六十改。
此理渐分明：少即是深情。
其廿八·一博梦见针
考后沉沉三日睡，醒来忽说梦中事：
大海浪千层，游到岸上灯。
岸上有何物？一针插沙立。
亮晶晶，母亲笑盈盈。
其廿九·安吉静看年轮
木板年轮十八道，道道如心层层抱。
宽处是丰年，窄处苦也甜。
中心题两字：定海。墨痕细。
翻过见儿书：妈是我针砥。
其三十·炊烟如针
黄昏谁家在炊爨，青烟直上无风断。
一缕浅灰烟，缝住夕阳边。
定海本无针，是母咽回音。
是父旧背影，万语归宁静。
【第四卷·考场行（鹧鸪天三十首）】
——此卷以叙事之笔，写考场两日的行与止。时间是倒计时的数字，父母是移动的坐标。
其一·考前三十日
粉笔红书三十天，倒计时数字如煎。清晨起来撕一页，纸片飘如黄叶旋。
风渐紧，日渐悬。儿在教室母在廛。此月家家炊烟急，青城无处不烽烟。
其二·三模发榜
成绩单摊一桌横，红圈九十四名惊。班主任召韦一博，问尔家里可安宁？
儿缄默，师叮咛：莫让焦虑叠虑层。赵家一鸣更可叹，考第九挨父雷霆。
其三·安吉静切冬瓜
刀落砧板声节节，冬瓜片片薄如雪。忽接电话陈师曰：儿弦紧，莫加楔。
语未尽，心已噎。原来儿知母关切。从此学做定海针，先把自身焦虑截。
其四·韦建国回家
玄关忽多一双鞋，鞋底偏磨外侧歪。安吉静下班惊见，夫从工地提前回。
翻冰箱，摸出蛋。下面条，问儿课。不问三模掉几名，只问晚上吃什么。
其五·晚饭故事
北环修桥堵车龙，捡瓶老妪笑秋风。瓶子捡了三布袋，堵车反比平时丰。
一博听，莞尔中。知父用意不点通。比母千句“要放松”，不如故事一桩聋。
其六·韦建国修灯
落地灯坏半年余，开关须拍才亮度。父归第二日清早，螺丝刀旋旧痕祛。
灯亮了，光如初。一博夜来沙发居。就光看机五分钟，难得没躲房间书。
其七·桂花
楼下桂花香气浮，安吉静立树旁久。牌上树龄十八岁，恰与一博同年寿。
深呼吸，香满袖。焦虑暂被风带走。从来静处方能觉，儿劳夫默己心蹂。
其八·家族群的纷争
刘芳消息急如翎，冲刺营让有名零。原价二万八转让，速决断莫问儿情。
安吉静，回字定。谢姐好意我不应。关机摘芹摘半把，忽觉心中巨石轻。
其九·一博的感谢
深夜门开少年出，旧恤领口已松无。妈，姨妈是否又催你？不报班，我没输。
需要的，不是你。是你不紧张的样子。你紧张时刀声重，你放松时我心舒。
其十·韦建国修水龙头
扳钳声声磁盆畔，父子蹲着看胶圈。一博忽问水压事，父嗯一声换旧件。
无多语，无多言。修完各自归房间。原来陪伴可如此，不必督促不必鞭。
其十一·赵一鸣出事（一）
课间忽闻椅刺耳，赵一鸣僵如机械。韦一博扔笔急追去，走廊无人厕无迹。
天台锁，楼梯僻。窗台边上身影觳。面色灰白唇发紫，喘息如鱼搁浅砾。
其十二·赵一鸣出事（二）
轻声唤他听我说：你安全，莫惧莫躲。大脑错误发警报，非心疾，是焦火。
随我呼吸共起落，数四下，八下过。呼吸渐渐平复了，泪涌如泉忽滂沱。
其十三·赵一鸣的恐惧
父言考不上复读，一年三百六十五。每念至此喉如堵，似有人卡我脏腑。
幸君在，引我渡。窗台那瞬几欲赴。此语惊出韦一博，背心冷汗湿衣服。
其十四·校医室
王医量压测心率，摘下听筒说休息。每年五月有此例，身替精喊停如敕。
油门踩死机将爆，体替你踩刹车侧。别上晚修，泡澡早卧。明日自然醒即可。
其十五·安吉静的反应
汤勺悬在半空停，双手捧儿面端详。考好考坏不要紧，只要你人身安康。
赵家事，敲警钟。原来最怕非落榜。怕儿觉得不配活，此念比落榜更伤。
其十六·考前一周
考前七日家愈静，一切照常无特令。菜单依旧番茄蛋，电视声略小未禁。
父看报，母刷皿。儿在房中自复习。平常二字千金重，胜过千般押题锦。
其十七·看考场
学校统一去踩点，一博不让母亲陪。安吉静在阳台看，儿影穿过桂树隈。
行渐远，步难追。此去人生第一回。从今母是岸边树，看你扬帆不再随。
其十八·韦建国的路线图
手机备忘秘密藏，考场路线画周详。三个路口两灯候，北环有雨不可行。
备选路，绕南厢。堵车何处可调缰。用最笨拙的方式，画最深沉的护航。
其十九·考前夜
倒计撕剩最后张，一夜无话各卧床。安吉静听雨三点，想起儿幼避雨裳。
那时护他在怀底，外套罩他笑声扬。今他比我高一掌，明日自撑伞更强。
其二十·高考晨
闹钟六点半不先，厨房煎蛋声浅浅。小米粥是昨剩饭，煮蛋七分带溏黏。
一博出，校服穿。领口磨白毛边卷。这是三年最后穿，衣上墨渍洗不淡。
其廿一·检查文具
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细细省。铅笔两支都削好，橡皮尺规俱齐整。
查三遍，方安心。放在玄关鞋柜顶。出门只道“吃火锅？”，把“好好考”全咽净。
其廿二·雨考第一日
雨打车棚噼啪响，韦建国开电动车。不走北环走南巷，此路他已碾十过。
雨衣下，父子裹。到点下车挥手别。安吉静在家做菜，番茄炒蛋是定海。
其廿三·接第一科
十一点半铃声响，考生涌出如潮浪。安吉静在人丛外，远看一博步不慌。
不问难，不问畅。只说“洗手，饭已放。”番茄蛋今日恰好，盐放得可对得上？
其廿四·午饭话题
饭桌不谈语文卷，只讲楼下流浪猫。父说昨喂火腿肠，猫跟身后走半宵。
儿说考完带去检，妈说兽医前街找。笑声起落皆平常，不涉考试半字杳。
其廿五·数学之后
数学出来脸微沉，大题最后一问喑。安吉静心揪半寸，出口却问饿不饿甚。
他主动，说分明：虽未做完已尽拼。母只点头不追问，把安慰藏进碗里羹。
其廿六·考间那夜
最后一夜不熬夜，热水泡脚姜片叠。一家三口围盆坐，谁也没提明日业。
只讲小时掉牙事，爸说埋在桂树下。忽笑忽静忽沉默，窗外月白如霜雪。
其廿七·终场铃
英语铃响雨骤停，天公掐指放晚晴。铁栅门开生涌出，有人哭喊有人哼。
红衫母，黑伞父。依前位置不移步。远远一博下巴抬，这是无言的暗语。
其廿八·考完那刻
“走吧。”母唯道二字。并肩三人行在夕。一博忽开腔：“化学，实验设计花时多。”
“做完就好。”父四字。比母千言更落锁。始信沉默有金声，不必句句是关切。
其廿九·喂流浪猫
拐进小卖买火腿，车库角落猫犹在。一博蹲下掰碎喂，猫就手心吃一块。
又一块，第三块。吃到第四不再待。用爪拨他手心里，夕阳染金少年腮。
其三十·平凡的庆功
没有鞭炮和宴席，没有奔走告亲戚。只有客厅沙发坐，三人无言看暮色。
锅碗瓢盆待收拾，明日垃圾待分类。人间至味是寻常，庆功不过如此味。
【第五卷·定海志（临江仙十首、定风波十首、行香子十首）】
——此卷以沉雄之调，点题“定海”。针不动，海自平；爱不言，根自深。
【临江仙十首】
其一·定海针
忆昔洪荒洪水漫，大禹铸此神针。深深插在海中心。波涛千载过，不动是根深。
家有考生如海沸，父母便是神针。任凭焦虑浪来侵，自岿然不动，稳稳镇乾坤。
其二·戒唠叨
少年心事如潮汐，一触便起狂澜。此时言语最宜删。莫将焦急意，化做嘴边禅。
“好好考”和“别失误”，说来皆是负担。不如默默在身边。一杯温水递，胜过万语千言。
其三·戒比较
邻家儿女多优秀，此言切莫出口。少年心性本争强斗。闻此如针刺，锐气恐难收。
各有花期各有路，何必横向比量。多看自家勤与忙。但夸今日进，莫道彼家长。
其四·戒特殊化
莫因高考改天地，全家屏息行走。越是特殊越添愁。饭仍家常味，居仍旧时楼。
电视声略小即可，脚步不必全收。让他感觉如平常。心安即是福，何必太铺张。
其五·情绪容器
他若有气让他发，此时但做空瓶。任他倾倒任他倾。不回嘴，不辩解，只是静静听。
待到风雨稍平息，递条热毛巾。轻轻道句“没关系”。这一个怀抱，便是定盘星。
其六·合理期待
都说高考如独木，我言未必如此。人生是片阔原野，千万条路，各自有芳菲。
尽力而为即无憾，莫把前途看窄。无论结果怎生题。回家饭还热，父母爱无移。
其七·后勤志
准考证与身份证，再三核对无差。透明笔袋放铅笔。橡皮与尺规，件件细检查。
路线提前走一遍，算准红绿灯程。伞与胃药俱带全。兜中备零用，以防不时需。
其八·考间守则
一科考毕即翻篇，严禁对答案声。“难不难”是禁忌词，“考怎样”是地崩。
只问渴饿只递食，找些轻松话题。邻居猫狗新闻说。把空气切换，帮他从头活。
其九·失眠吟
深夜忽然推门出，道是睡不着觉。莫惊慌也莫心焦。只说“躺着也是休息”，莫提明日考。
轻轻帮他按太阳，低低哼起童谣。如他五岁那些宵。紧绷的弦，会自己松掉。
其十·山海辞
此役不过是驿站，前方山海更遥。父母能做的只是，送他至此，然后慢慢退潮。
你是定海神针，你也是海，深深将舟托高。无论他驶向何方。回眸灯火处，永远有归巢。
【定风波十首】
其十一·安吉静学闭口
莫听群中焦虑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冲刺班名虽诱人，谁信？一博自有力能胜。
姐姐刘芳催得紧，微冷，回头却见桂花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其十二·韦建国的定力
二十年来风雨频，未尝见我失方寸。修物修心皆一事，如是，螺丝钉里有乾坤。
同事老孔曾泣诉，陪护，太过反使儿崩沦。从此更知沉默贵，不退，做儿身后那山根。
其十三·赵一鸣劫后
那日楼梯魂欲断，幸有同窗在身边。呼吸引回飘渺魄，将落，忽听慈母唤归园。
父也默然收厉色，或恻，原来儿子重如山。分数从来非性命，清醒，人间最贵是平安。
其十四·模考跌后
三模排名往下挪，红圈九四奈若何。班主任语重心长，但讲：波折未必是沉疴。
父母归来不问绩，默契，一桌饭菜热腾腾。弦紧最需松手处，且住，看他自会整山河。
其十五·番茄炒蛋
鸡蛋半凝番茄沙，糖少许，铲轻划。十八年来同一味，不腻，此中真意是年华。
莫在考前更食谱，知否？陌生食物最伤娃。一碗平常盛上桌，如昨，天塌下来也不怕。
其十六·失眠的对策
你说今夜睡不着，莫焦，闭目养神也是歇。不要因此生二惧，且去，数数羊群到天白。
为父当时也如此，不异，考前一夜眼睁裂。呼吸四七慢调整，镇静，自然过渡到晨晞。
其十七·拒绝特殊化
莫把家庭变战场，平常，电视小声照常放。脚步如常不踮起，可以，让儿感觉仍日常。
忽改全家如禁地，反异，让他更觉事非常。最深的爱是如旧，足够，平常日子最安邦。
其十八·考场外的等待
铁栅门前人似海，都在，焦心等候铃声响。唯有韦家夫妇静，身影，站成雕塑不移方。
一科出来不问考，只道：饿否渴否饭已香。此是人间第一等，淡定，定海神针不自彰。
其十九·查分夜
六月底，鼠标悬，一家三口坐屏前。数字跳出六二八，刹那，母抱儿肩泪已涟。
“够用了，尽力了。”说完，窗外忽传邻家鞭。没有奔走相告声，安静，就这样坐了很久。
其二十·目送辞
九月送儿上大学，挥手，站台人海里缩身。十八年来从此别，如月，阴晴圆缺是人生。
你是风筝我是线，不断，但放手让你高飞。归来厨房仍亮灯，永远，番茄炒蛋有热气。
【行香子十首】
其廿一·母亲的一天
晨起熬粥，午备青蔬。晚来又、轻步廊除。恐惊儿读，手举还纡。是一杯奶，一盘果，一灯孤。
倒计撕页，日历翻无。这年月、既慢也倏。盼儿长大，又怕巢虚。但锅仍热，家仍在，母仍初。
其廿二·父亲的角落
阳台看巷，确认寻常。车库深、旧木板藏。螺丝刀转，锈铁叮当。是修灯盏，修水漏，修时光。
不问成绩，不表衷肠。只存在、便是堤防。如山沉默，却最承当。任风来去，雨来急，浪来狂。
其廿三·一博的深夜
台灯一盏，卷子千张。笔尖走、沙沙作响。隔墙有耳，是母未寝。在织毛线，看旧照，候晨光。
忽觉口渴，开门欲饮。见双亲、沙发微仰。父已轻鼾，母缝衣裳。这寻常景，忽湿眶，是家常。
其廿四·桂树十八年
楼下有桂，与儿同岁。牌上写、种植年庚。春来叶茂，秋至花盈。恰十八载，风和雨，共枯荣。
母立树下，深深嗅香。才发觉、平日匆忙。只管分数，不闻芬芳。今始看见，叶之绿，花之黄。
其廿五·陈老师的茶缸
三十年来，浓茶如墨。看惯了、考前起落。那日唤来，韦家小子，说波折非祸，紧弦易折。
又致电母，劝收焦虑。定海针、先要自若。桃李满门，最知根柢。是家稳则儿，安如岳。
其廿六·刘芳的焦虑
姐姐好意，却似无形枷。冲刺班、清北营、转发加。当年小杰走通的路，要妹家，也复制，不容差。
不知各花有各花期恰。硬施肥、反害新芽。家族群里声声急，爱变味，成负担，不自察。
其廿七·流浪猫
车库暗隅，纸箱为家。瘦骨嶙、毛色斑麻。考间两日，话题唯它。父说昨喂，母说前街，儿说考后带去查。
考罢黄昏，买火腿，掰碎喂。猫初犹惧，渐就掌心。爪轻拨，少年笑音。这刻宁静，胜万金。
其廿八·分数出来的午后
鼠标轻点，网页缓开。数字现、六二八排。母先拥儿，父拍后脑。无鞭炮响，庆功宴，奔走告。
只是久坐，听蝉看云。三个月、风浪今平。原来大海，不过一碗。番茄炒蛋，紫菜汤，米饭香。
其廿九·韦建国做箱子
木板旧，拆自家。儿时涂鸦、刻痕疤。父蹲车库，钉子拔。砂纸细细，磨年华。
锯末飞如金屑洒。做箱子，盛行装。家的味道，随儿航。父无言，手在说话。
其三十·安吉静读纸条
餐桌上，木一方。背面贴纸、字几行。是儿笔迹，墨犹香。谢妈咽话，刀声里，爱深藏。
“你是我的定海针。”读罢久坐，泪两行。翻过木板看年轮，十八圈，中心处，题“定海”。
【第六卷·草木笺（蝶恋花十首、一剪梅十首、行香子五首）】
——此卷以咏物之笔，借草木写人情。每一株植物都是时间的见证者，每一片叶子都刻着家的年轮。
【蝶恋花十首】
其一·桂花
楼下有桂十八载，种时恰是，儿堕地那载。春叶夏荫秋花蔼，冬枝负雪如负爱。
母立树下忽感慨：多少朝夕，只在窗前睐。从未驻足嗅其馤，今始知它一直在。
其二·梧桐
教室窗外梧桐树，叶落叶生，三度飞絮。一博课间常看处，光斑在桌移寸许。
陈师说此树如父母，年年守候，不为谁停驻。只在风来时簌簌，给躁心一片绿幕。
其三·银杏
银杏叶黄考期近，扇形叶片，飘落如慰问。韦建国捡一叶嫩，夹进书中作标记。
他年翻开发黄本，叶脉仍清，如父掌心纹。时光可老树可陨，这枚叶子不会损。
其四·茉莉
阳台上茉莉小小，安吉静浇，水珠叶面绕。花开晚，香气袅袅，不争春，自有静好。
如儿成长不需扰，时到自然，芬芳满枝杪。母在旁，看着就好，不催促，也不焦恼。
其五·绿萝
书房角落绿萝垂，一博桌前，绿意常相陪。不需阳光不需肥，有点水就长得葳。
母说此草最像谁？不言不语，只是静静陪。儿抬头看绿萝蕤，忽觉父母也此类。
其六·仙人掌
窗台小小仙人掌，耐旱耐瘠，不娇也不嚷。赵一鸣送一博养，说是友谊不凋样。
考后各奔天涯广，此掌犹在，窗台默默长。偶尔开花惊艳场，恰似青春不声张。
其七·蒲公英
操场边蒲公英白，风吹绒飞，如前途难测。一博体育课间歇，看它飘散向天北。
十八岁，将离家宅。也似这绒，飘向未知陌。但根还在土里植，家是那坨不散的核。
其八·爬山虎
教学楼墙爬山虎，三年爬满，密密如绿布。一博每日经过处，藤蔓又长几寸许。
考后将别此墙去，虎也垂头，似有离愁绪。草木也知别离苦，何况寒窗共朝暮。
其九·向日葵
安吉静买向日葵，插在客厅，金灿如笑眉。她说这是向阳蕊，给儿考前添些美。
花不谢，考完还在，虽已垂头，籽实满盘载。如儿考后虽疲惫，眼中收获也灿璀。
其十·蒲公英之二
考后一博去郊外，看见蒲公英，绒球正等待。他轻轻吹，绒飞散，如释重负那般快。
十八年，凝聚此一吹。从今后，各自有山海。但记得，根在土里埋，家在青城永远在。
【一剪梅十首】
其十一·安吉静摘芹菜
灯下坐，细细择芹心。黄叶摘除留翠嫩，粗筋抽去剩清芬。琐碎是慈恩。
其十二·韦建国磨木板
砂纸擦，锯末落纷纷。旧板磨平钉子眼，新箱盛满故乡云。粗糙是深恩。
其十三·一博叠试卷
厚厚卷，折角细熨平。三年题海凝此摞，明朝考场即征程。叠好待出征。
其十四·校服
深蓝色，袖口已磨白。左襟墨渍洗不掉，右肩缝线拆又裁。三载贴身来。
其十五·准考证
一寸照，眉眼带紧张。拍照那日刚剪发，刘海参差不成行。今日看沧桑。
其十六·透明笔袋
塑料薄，盛满母担忧。铅笔削好橡皮白，尺规无语证长留。袋里是春秋。
其十七·老台灯
灯罩黄，灯泡已三更。照过儿时描红字，照过高三夜战兵。熄时天已明。
其十八·旧暖瓶
外壳锈，内胆仍保温。每晚十点准时到，放在门外不敲门。父爱是恒温。
其十九·铁饭盒
斑驳锈，曾盛小学餐。如今装准考证用，明日考场伴儿前。两代铁盒传。
其二十·针线盒
小小盒，线绕各种色。缝过校服缝过袜，今夜再缝平安结。针脚是母偈。
【行香子五首·花草续】
其廿一·文竹
书桌一隅，文竹纤纤。不争艳、只把青添。一博做题，它在旁观。叶如细针，却不扎，只柔尖。
母曾嫌它，长得太慢。儿却说、慢才自然。如我学习，也这般渐。不急于成，不慌于败，终参天。
其廿二·栀子
五月栀子，悄悄放苞。一夜雨、满枝雪涛。香气潜入，书房窗寮。给苦读人，一丝甜，一点犒。
母摘一朵，放儿桌角。不言语、只是轻袅。如她之爱，不说也昭。在花心里，香气里，微微飘。
其廿三·含羞草
阳台有草，一碰就合。一博幼、最爱逗乐。如今长大，不再戏谑。但草仍在，合又展，如儿昨。
考试前夕，他去触摸。看草羞、忽然沉默。原来敏感，不只是我。这草与我，同此心，皆脆弱。
其廿四·石榴
小区石榴，五月花红。似火烧、燃在绿丛。安吉静过，驻足看秾。想起儿时，爱此果，粒粒彤。
考后秋来，石榴正丰。摘一个、掰开瓤红。一家三口，分吃从容。酸甜如这，高三路，味无穷。
其廿五·芦苇
青城河边，芦苇苍苍。风吹过、白浪翻扬。韦建国载，一博经过旁。儿说此景，似人生，苍茫又昂。
父不接话，只是慢行。让儿多看，这风光。后来录取，将去异乡。芦苇荡啊，是故乡，送儿航。
【第七卷·山海辞（江城子十首、水调歌头五首、满江红五首、沁园春四首）】
——此卷以慷慨之声，写送别之情。高考是驿站，山海是前程。父母的针，永远插在出发的地方。
【江城子十首】
其一·一博出生
十八年前夏夜长。产房亮，母力竭。一声啼哭，皱脸小手扬。韦建国在门外踱，搓着手，心惶惶。
护士抱出小儿郎。裹蓝布，眼微张。他接过来，臂弯不敢晃。小小一团温又软，从今后，是肝肠。
其二·一博幼学
书包垂膝手牵妈。红领巾，歪斜扎。回头三望，才肯进校衙。安吉静站铁栅外，挥着手，泪暗擦。
放学铃声哗啦啦。小鸟般，飞出闸。举着拼音本子跑向她。“妈妈你看满分耶。”夕阳镀，母子颊。
其三·韦建国出差
父常出差几月余。每次归，儿已殊。上次学步，这次已读书。敲门声里怯生生，喊爸爸，音已粗。
他蹲下来仔细觑：喉结突，唇毛乌。忽然想起，那年才学语。时光何曾饶过谁，儿长大，父变迂。
其四·一博高一
高中录取红榜悬。挤着看，名在间。安吉静跳起，拍手展笑颜。韦建国在旁不言，只嘴角，微微弯。
开学领回新校衫。对着镜，比长短。说妈你看，袖口要折三。从此课程日日紧，灯亮到，五更寒。
其五·高三第一次模考
一模出来夜失眠。卷子摊，分不宣。安吉静在门外，欲问又回咽。转身去切水果盘，苹果脆，橙子甜。
轻轻放在房门前。敲三下，即退还。一博开门，端走进房间。咀嚼声里忽有悟：这果里，是母咽。
其六·赵一鸣事件后
楼梯间里手攥冰。引呼吸，渐渐平。韦一博扶他去，校医室看诊。回来后对父母说：赵家父，太严苛。
安吉静听罢忽惊。双手捧，儿面庞。“你记着，无论考怎样，妈只要你健康。别的事，妈不望。”
其七·考前一天
提前把路线走全。哪转弯，哪灯短。韦建国心中，有张活地图展。备好雨伞胃药全，透明袋，放眼前。
夜来一家泡脚闲。水里投，姜片三。提起儿时掉牙，埋在桂树南。一博笑说如找到，能不能，许个愿？
其八·考场门口
红衫母，黑伞父。铁栅外人如潮堵。一博回头抬起下巴，这是十八年暗语，不需呼。
安吉静把手挥举。没有喊加油或叮嘱。只用口型说两个字：吃饭。一博点头，转身去。
其九·考完那刻
铃响雨歇夕阳出。涌出来，考生无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母跳。一博走来步不速。
母只道“走吧”二字足。父接过，透明袋。三人并肩行在路。一博忽开腔：化学做了，对不对不知，但不怵。
其十·九月送别
省城车站人声沸。行李多，背影单。一博挥手说回去吧，别惦念。安吉静点头，泪不弹。
转身泪落如雨霰。韦建国轻拍她肩。说孩子大了，总要飞远。家中还有，番茄蛋，等他元旦。
【水调歌头五首】
其十一·高考是什么
高考竟何物？不过一关山。十二年来磨剑，今日试锋寒。莫道一考定命，人生百千条路，此仅是开端。尽力即无憾，何处不登攀。
母静心，父稳舵，儿扬帆。一家三口，共此一役也等闲。考前莫改食谱，考后莫对答案，平常最平安。回首向来处，烟火是归湾。
其十二·定海神针
东海有神铁，大禹铸为针。深深镇住波眼，万古不移分。借问世间何物，堪比此针定力，父母一颗心。浪来不摇晃，潮去不追跟。
不问绩，不催逼，不施衿。三更守候，一碗热粥抵万金。任尔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以此护儿衾。待到风平后，针仍海中沉。
其十三·韦建国自述
我本拙言语，只会做事人。修理灯漏水阀，默默守家门。同事老孔曾言：陪考太过反损，少即是多恩。从此更沉默，把爱煮成羹。
下班后，不催问，只接人。车厢放着，收音机里老歌声。偶尔讲个故事，关于修桥老太，捡瓶也丰登。儿知我心意，一笑解千绳。
其十四·安吉静自省
我曾太焦虑，日日问温寒。每天切水果盘，刀声太频繁。直到陈师一语，点醒梦中慌乱：先自定波澜。从此深呼吸，学闭嘴艰难。
不再催，不再比，不再叹。收回目光，看身边桂树玉兰。原来生活之美，藏在寻常烟火，不在排名单。爱是少些话，多些在碗盘。
其十五·韦一博十八岁
今日十八岁，明日赴考场。回首青城三载，书山路茫茫。感谢母亲咽语，感谢父亲背影，默默撑我航。赵家一鸣事，教我懂安康。
深呼吸，握笔稳，不慌张。无论结果，我都知道我归航。家有番茄炒蛋，家有不眠灯火，家是我汪洋。定海本无针，有爱即神桩。
【满江红五首】
其十六·致所有考生父母
倒计撕完，三十日、如煎如煮。看天下、父母心切，几多焦虑。冲刺班名争相报，押题密卷求分雨。却不知、弦紧易崩摧，儿更惧。
闭嘴好，多听诉。平常饭，休换谱。考场如战场，后勤先固。不问难易不对答，只递水食和笑语。考完后、无论啥分来，先抱住。
其十七·赵一鸣事件有感
楼梯暗处，一少年、手攥窗棂。呼吸急、面如灰纸，魂似漂萍。第九排名犹被骂，清北之外皆不行。若当时、无友相陪伴，险象生。
为人父，当警醒。分非命，儿是命。莫将己愿，强加子承。三百六十五日复读，此语可令人崩倾。劝天下、严父收厉色，多听听。
其十八·考间两日
雨落青城，高考日、天洗尘寰。韦家早、粥蛋依旧，不换菜单。父走南边绕远路，母在厨房切姜蒜。铁栅外、红衫黑伞立，不移观。
铃一响，人潮漫。儿出来，步态闲。不问考怎样，只说饭暖。搜肠刮肚找闲话，说猫说狗说花绽。把焦虑、截断在考间，不留患。
其十九·出分之后
六月下旬，查分日、鼠标轻移。六二八、数字跳出，全家屏息。母先拥儿说够了，父拍后脑无多语。窗外鞭、邻家庆高分，此家寂。
无宴席，无贺喜。只久坐，看云起。这分数不是，人生终极。儿说想报省城校，专业选电子科技。母点头、你选即我选，不干预。
其二十·山海之约
录取书来，九月至、省城之约。收拾箱、旧木板做，家的味道。母把番茄炒蛋谱，写成纸条塞包角。父默默、把那盏旧台灯，装箱落。
车站别，挥手各。儿背影，渐渺邈。十八年相伴，至此一觉。你是风筝今放手，线仍系在心尖角。家永远、是你避风湾，灯不灭。
【沁园春四首】
其廿一·青城韦家
青城之东，旧式小区，韦姓人家。看五层楼上，窗灯常亮；高三学子，笔走龙蛇。父是工科，母教语文，十八年来共一槎。平常过，有番茄炒蛋，茉莉开花。
考前三十天加，忽三模排名往下滑。急母亲到处，寻方问药；父亲外地，结束公差。赵氏一鸣，楼梯事发，始悟安康胜绩嘉。从兹后，学闭嘴之术，静待春华。
其廿二·定海之喻
何为定海？不在龙宫，不在神针。在考场之外，红衫黑伞；厨房以内，热饭温羹。在母咽回，嘴边追问，化作砧声细细砧。在父那，磨木板背影，锯末纷纷。
也在儿之内心，那一份笃定与深沉。知无论结果，家灯不灭；纵然失败，归路常温。此等安全，胜过万句“必须赢”的箴。高考矣，不过是人生，驿站一程。
其廿三·一博成长史
十八年前，产房之外，初为人父。抱皱脸小儿，臂弯不敢晃；取名一博，唯愿安舒。红领巾歪，书包垂膝，拼音本上画日出。转眼间，已喉结微凸，唇毛渐乌。
高三压力如山，幸父母默陪不催驱。有番茄炒蛋，从不换谱；旧灯修好，光暖如初。赵氏同窗，险生意外，更悟平常是福图。填志愿，选省城理工，自主前途。
其廿四·炊烟辞
一缕炊烟，无风傍晚，笔直升空。似浅灰之针，缝住落日；人间烟火，定格此中。韦家餐桌，番茄炒蛋，冒着热气香味浓。母亲想：只要儿在，做一生也从容。
人生不过吃穿用，把平常守好即英雄。看定海神针，不是铁铸；是母忍语，父背影重。是儿明知，无论怎样，家灯永远为他红。合词卷，敬天下父母，静默如峰。
【尾声·南歌子·针的寓言】
东海有神铁，
深藏万顷波。
不随潮涨落，
自镇海无涡。
父母如此铁，
稳在灶间磨。
任你千重浪，
一碗热粥和。
何处寻神针？
不在海中央。
在你家厨房，
热气腾腾扬。
番茄炒蛋味，
一嗅泪两行。
此是定海诀，
平常最久长。
【注释】
一、关于词集结构与规模：此集共一百九十九首，分七卷。其数取“久久”之谐音，寓“静守长久”之意。七卷之名依次为《静心谣》《烟火帖》《守夜吟》《考场行》《定海志》《草木笺》《山海辞》，编次原则从内心修炼（闭嘴、克制）出发，经由日常烟火（饮食、家务）的滋养，经历深夜守护与考场实战，最终抵达哲理层面的升华（定海之喻），并以草木比兴和送别收束全篇。七卷分别对应考前家长心理建设的七个维度：静心、平常、陪伴、守护、信念、自然、放手。
二、关于词牌选择与功能分配：《十六字令》最短，取“一字定音”之效，摹写父母克制之姿——最短的词牌写最克制的情感。《忆江南》《捣练子》温婉平和，宜写家常烟火，将做饭、洗衣、修灯等琐事入词，赋日常以诗意。《浣溪沙》《菩萨蛮》节奏从容，适合夜守时低回心绪与内心独白。《鹧鸪天》叙事性强，取以记录考前三十日至考试两日的行进过程。《临江仙》《定风波》《行香子》气度沉稳，用以点题“定海”之理。《蝶恋花》《一剪梅》偏于咏物抒情，取为草木篇以作余韵，借桂花、梧桐、校服、笔袋等寻常物事，写父母之爱不言而喻的特质。《江城子》《水调歌头》《满江红》《沁园春》篇幅较长、气势开阔，用以回顾十八年养育史、展望山海前程。尾声《南歌子》以短小精悍收束全篇，呼应开卷之《十六字令》。
三、关于人物与叙事：此词集以韦一博、安吉静、韦建国一家为主人公，将小说《定海》的情节线索拆解为一百九十九个词境片段。安吉静的词多写内心独白与情感转折（如《菩萨蛮·自省》），韦建国的词多写沉默行动（如《捣练子·修灯》《临江仙·失眠吟》），韦一博的词多从儿子视角感知父母之爱（如《菩萨蛮·深夜听洗碗声》《一剪梅·透明笔袋》）。赵一鸣事件作为对照组在词集中多次出现（如《鹧鸪天》其十一至十五、《满江红》其十七），形成“高压教育”与“定海教育”的鲜明对比。
四、关于核心意象的贯穿：“针”作为贯穿意象在词集中经历了多次变形——从《十六字令》中“沉默是金箴”的克制之针，到《临江仙》中“大禹铸此神针”的神话之针，到《一剪梅》中“缝校服”“缝平安结”的日常之针，到《菩萨蛮》中安吉静读儿子纸条“你是定海针”的情感确认之针，最终在《南歌子》中归结为“稳在灶间磨”的凡常之针。另一核心意象“番茄炒蛋”在《忆江南》《鹧鸪天》《水调歌头》《沁园春》中反复出现，成为家庭恒常性的味觉符号——任外界风浪滔天，饭桌上这道菜的味道不变，家的坐标就不变。
五、关于语言风格：全词集力求“浅而近，淡而深”。语言上避免生僻典故与艰涩辞藻，以日常口语入词而不失词体韵律之美。如“番茄须煸出红沙，鸡蛋半凝方嫩滑”（《菩萨蛮》其十九）、“车后座，少年倚。风吹发，微乱几”（自《鹧鸪天》化出）等句，皆从生活中来，往词境中去。情感表达追求“克制的饱满”——不说“我爱你”，而说“粥将沸，勺在手中停”；不说“我担心你”，而说“隔门欲叩又收襟”。此与词集主题“闭嘴的艺术”形成文本层面的呼应：词愈短，情愈深；话愈少，意愈长。
六、关于用韵与词谱：各词牌依《词林正韵》分部，部分词牌因情感需要选用邻韵通押。因全篇一百九十九首规模较大，创作中在不违背词体基本格律的前提下，于个别字句做了灵活处理，以求意先于律、情胜于格。此亦与“定海”理念相通——规矩是必要的，但不必因规矩而损真情。
七、题献：此词集谨献给韦一博、安吉静、韦建国，以及现实中无数个在高考风暴中学会沉静的家庭。你们咽下的每一句话、深夜亮的每一盏灯、饭桌上那碟永不换样的菜，都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诗。定海神针，不在神话里，在人间烟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