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声刺破耳膜的刹那，沈栖梧猛地从锦被中坐起。
她死死攥住被冷汗浸透的衣襟，指尖几乎掐进掌心的旧疤——那是前世城破时流箭贯穿的伤口，此刻却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细痕。雕着百子千孙的拔步床、鎏金狻猊香炉里袅袅的沉水香，甚至枕畔那枚裂了璎珞的羊脂玉镯，都在无声宣告：她回到了永昭十二年，沈家未亡之时。
「姑娘可是梦魇了？」丫鬟锦书掀帘进来，手中漆盘盛着黑稠的药汁。
沈栖梧盯着那碗药。
前世她缠绵病榻三月，正是从这碗「安神汤」开始。苏姨娘说京郊寒山寺的方丈亲配了药引，父亲赞她慈心，却不知每一匙都掺着蚀骨的朱砂。直到沈家男丁战死雁门关的噩耗传来，她呕出的血染红了祠堂的《沈氏兵谱》，才窥见继母温柔皮囊下的蛇信。
「撤下去。」她将药碗推向案几边缘，瓷底刮过紫檀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锦书惶然跪地：「苏姨娘吩咐必须看着姑娘喝完…」
「那就告诉她，」沈栖梧抚过腕间玉镯，突然发力将它掼在地上。飞溅的玉屑如星子四散，惊得窗外寒鸦扑棱棱撞碎了雪光：「从今日起，我沈栖梧的药，只经自己的手煎。」
暮色染透窗棂时，沈知节踩着积雪来了。
少年肩头犹带演武场的尘灰，怀里却小心翼翼抱着油纸包，甫进门便嚷：「阿姐看我带了什么！西街王婆子的梅花酥，排了半个时辰队呢——」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满地玉屑，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他们又逼你喝药了？」
沈栖梧凝视着庶弟尚存稚气的脸。
前世他死在十六岁生辰那日。三千北狄骑兵夜袭粮草营，少年将军的银甲被血锈成褐色，至死攥着半块刻「沈」字的玉佩——那本该随嫡长子葬入祖坟的信物，此刻正悬在知节腰间，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知节，」她突然伸手拽住玉佩流苏，冰凉的玉珏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想不想学《九章算经》？」
少年瞪圆了眼。沈家儿郎素来只读兵书，何况…
「父亲不会允的。」
「所以我们偷偷学。」她蘸了冷茶，在案几上画出一道粮草运输的算题：「北狄擅游击，若能将他们的劫粮路线算准三日，便可设伏反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知节盯着逐渐晕开的水痕，忽觉阿姐眼底跳动的光，比剑阁上的狼烟更灼人。
二更梆子响过，角门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
沈栖梧裹着狐裘立在庑廊下，看管家领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匆匆穿过月洞门。风掀起皂纱一角，露出苏绾柔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以及她袖口若隐若现的靛蓝纹绣，那是北狄贵族最爱的海东青图腾。
「锦书，」她摩挲着袖中誊抄的兵械图，那是方才哄着知节解算题时顺走的，「明日去禀告父亲，说我梦见母亲托孤，想将嫁妆里的田庄铺面提前清点。」
既然苏姨娘能用朱砂熬垮她的身子，她自然也能用金山银山，砸出一条通往燕北铁骑的路。
雪又落下来时，沈家后巷传来刀剑相击的铮鸣。
沈栖梧推开轩窗，恰见一道黑影踉跄跌进柴垛。玄色大氅被血浸得沉甸甸的，那人手中却紧握半截断箭——箭簇上嵌着北狄皇族的狼头徽记。
「萧景珩。」她无声翕动嘴唇。
前世权倾朝野的镇抚司指挥使，此刻不过是个被追杀的逃犯。史书记载他于永昭十二年冬弑父叛国，却无人知晓，那夜他怀里揣着半枚能证明沈家清白的虎符。
「姑娘！有贼人…」锦书的尖叫卡在喉间。
沈栖梧已将染血的匕首抵在刺客颈侧，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对方即将脱力的臂膀：「三个问题。」
她盯着男人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那里凝着将死孤狼般的狠绝：「第一，北狄许你多少黄金买他性命？第二，你们在燕北军中安插了几条暗线？第三——」
匕首突然转向，挑开他衣襟内袋的密函。火漆印上是熟悉的笔迹，她瞳孔骤缩。
那是苏绾柔的字。
「现在，」她将密函收入袖中，弯起唇角：「该你求我救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