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你好,我是野百合的春天998。我把故乡放在沅水边,把中秋放在舌尖上:纸包月饼要切小块,煮花生要趁热剥,苹果和梨要供过月亮才吃,最想念的还是父亲锅里那撮会笑的栗子。这篇不为怀旧,只想记住缺口的碗、门槛上的月光,和一家人分一点甜的郑重。

故乡的中秋,是从舌尖上先醒来的。
还是白露刚过不久,沅水河面的雾一薄,村口路边的狗尾巴草一低头,我们这些孩子就盼着:要过中秋节啰。
乡村的日子平常得像一碗清水,节日却像谁悄悄往里丢了一粒糖,尤其是中秋。那一天不仅月亮圆,圆得像奶奶竹匾里筛了又筛的糯米;它还有好吃的。
吃,对于六七十年代的孩子们来说,是比任何事都要美好的一件事。月亮再美,美不过供桌上那包月饼,美不过灶膛里毕剥作响的炒栗子。
早在节前半个月,父母便开始“攒中秋”。他们不说盼,嘴上只说:“到时候莫抢。”可我们知道,母亲已经把柜子里的花生翻出来晒了,把坛子沿擦净了,把那只缺了口的大海碗也洗得发亮。父亲则忙着去镇上赶集,等父亲回来,还没到门口,我们一群孩子就能从他的脚步里听出喜讯:箩筐里肯定有纸包的月饼,有麻袋角里滚出来的苹果和梨,偶尔还有一小篓栗子。

过中秋,月饼当然是最要紧的。那时的月饼没有如今这般花哨,油纸一裹,草绳一扎,纸上洇出圆圆的印。父亲小心地拆开裹月饼的纸,郑重得像拆一封远道来的信。
月饼的皮是黄的,烤得微焦,掰开,有冰糖粒,有青红丝,有冬瓜糖,偶尔藏着一点橘饼的香。母亲把它切成小块,一人一份,连最小的小弟也有一份。她边切边说:“月亮菩萨看着呢,要分匀。”于是我们捧着那一小块月饼,吃得很香很慢,生怕那一丝甜味会马上跑掉。其实这哪是吃月饼,而是吃着被郑重对待的日子。
花生是土里结出的乡愁。中秋前的花生最饱满,壳上还沾着潮润的泥。母亲抓一把,在清水里搓,搓得水都浑了。煮花生不放太多盐,只放一点点,却足以让泥土的芬芳散发出来。母亲不懂什么调味,她只懂火候。花生在锅里翻滚,香是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慢慢升起来的。捞出来摊在竹筛里,还没凉透我们就围坐着剥,壳脆,仁嫩,指甲缝里嵌进泥也不怕。大人说,吃了花生,做事有把力;我们只管点头,手却不停。
苹果和梨,是中秋里带着清气的甜。我们那的乡下不产苹果和梨,是经了集市,经了车马的颠簸,才来到沅水边,珍贵得很,平时是很少买的。母亲舍不得先吃,把它们洗得发亮,摆在盘里,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梨,旁边一圈煮花生,中间再放切成块块的月饼。这些吃食要供过月和祖宗后,才轮到我们。
父亲把梨削皮,削下来的皮连成一长条,小弟在底下张着嘴等,说皮也甜。苹果切开,氧化得很快,切面由白转黄,像小半个落日。孩子们一人一块,吃在嘴里酸里带甜,甜里又有一点不肯服输的酸,酸酸甜甜正如童年。

最让人流口水的,还是炒栗子。栗子难伺候,壳硬,膜涩,却最会奖赏耐心。父亲把粗盐倒进铁锅,栗子划一道小口,埋进去,慢慢翻。起初没动静,后来便有一声、两声,“啪——啪——”,像远处有人放小鞭炮,又像栗子在锅里笑。那声音一响,我们就围到灶边,谁也不肯走。
炒栗子是门技术活。火候过了会苦,不够又生,父亲不说话,只凭耳朵听。盐粒在栗壳上擦出细细的响,香气却霸道,穿过灶屋,穿过场院,连月亮都像被熏得提前升起来。剥栗子更是需要技巧。刚炒出的栗子很烫手,急不得。等凉一点,把壳剥开,金黄金黄的仁露出来,栗子就把那软糯、沙甜又带着一点焦香的美味奖赏给我们。
母亲总是先把最完整的挑出来,放在小碗里,说是给月亮留的;可我们都知道,月亮吃不了,最后还是进了我们的嘴。
月亮升上来时,村庄忽然安静了。沅水在远处亮着,像有人把一河星子都揉碎了。供桌摆在禾场上,父亲点一炷香,嘴里念些什么,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我们不懂礼数,只懂抬头。月亮真圆啊,圆得让人心里发软。它照着供桌上的苹果和梨,照着月饼的碎屑,照着花生壳小山一样堆在脚边,也照着父亲被火光照亮又暗下去的脸。那一刻,吃是什么,团圆是什么,我们还说不全,只觉得胸口暖暖的,像刚出锅的栗子捧在手心。
很多年后,我离开沅水,去了很远的城市。城市里的中秋很早就有海报,月饼也各式各样:有流心,有奶黄,有冰皮,包装盒亮得能照见人。超市里的花生干干净净,苹果红得标准,梨甜得稳定,栗子也有机器炒好,装在纸袋里,开口整齐,再也不用围着灶听“噼啪”的响声。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也许,少的是那份已经远去的泥土气息吧,是柴火舔着锅底的声音,是母亲那句“莫抢”,是父亲不响却只把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的背影,是一家人在月亮底下各自捧着一小块甜,慢慢吃完的郑重吧。
后来我才明白,故乡的中秋不是某一种味道,而是许多味道一起回甘:月饼的甜,花生的鲜,苹果的酸,梨的润,栗子的糯,混着沅水边的潮气、柴火烟、桂花香,混着等节气的盼、分食的爱、月下忽然长大的安静。它们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却一年只在中秋圆一次。圆的不只是月亮,还有一张旧木桌,一只缺口的碗,一群围着灶火不肯睡的孩子……
今夜若你也抬头,愿沅水的月亮照常圆。愿供桌上永远有一盘洗得发亮的果子,有一包油纸月饼,有一锅正“啪啪”开口的栗子。愿远行的人都被某一丝香甜轻轻叫住;愿等候的人一转身,就看见月光落在门槛上,像小时候那样,薄薄的一层,暖暖的,等你回家。
原来,故乡的中秋是舌尖上的那一口馋:是栗子刚裂壳时,那一声很轻很轻的响;是月亮升起来时,所有味道一起说——团圆在此,别急,慢慢吃。

你记忆里的中秋,第一口是什么味道呢?是月饼、煮花生、炒栗子,还是只有家里才做得出的那一口?留言告诉我,也告诉陪你吃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