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从老槐树上跌落下来,碎在巷子里。我站在巷口,望着这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是1985年的夏天,我八岁,住在城西的老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亮。清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王婶家的煤炉子总是第一个冒出烟来,袅袅的白烟在晨光中打着旋儿,带着煤球特有的气味,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缝。
"小豆子,去买油条!"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抓起搪瓷缸子就往外跑,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巷子口的老张家油条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队,油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面团在油里翻滚,渐渐膨胀成酥脆的油条。老张头戴着发黄的白帽子,手里的长筷子灵巧地翻动着油条,油星子溅在他围裙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油渍。
"小豆子,今天要几根?"老张头笑眯眯地问。我踮起脚尖,把搪瓷缸子举得老高:"两根!"油条刚出锅,烫得我直换手,香味却已经钻进了鼻子。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偷偷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烫得我直吸气。
巷子里的孩子们都醒了。小胖穿着他爸的旧背心,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的泡沫。燕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在帮奶奶择菜。我们约好了吃完早饭去河边捉蜻蜓。那时候的河水还很清,能看到水草在水底摇曳。我们用竹竿和纱网做成简易的捕虫网,追着红蜻蜓满河滩跑。小胖总是跑得最慢,但他总能找到最好的位置,蹲在芦苇丛边守株待兔。
中午回家,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李叔家的红烧肉,王婶家的炒青菜,还有我家厨房飘出的葱花饼的香气,在巷子里交织成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母亲站在门口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却还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刚捉到的红蜻蜓,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
午后的巷子最是安静。大人们都在午睡,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我和小伙伴们躲在巷子深处的阴凉处,分享着从家里偷出来的白糖。我们把白糖撒在洗净的梧桐叶上,小心翼翼地舔着,甜味在舌尖化开,连空气都是甜的。有时候,我们会去巷尾的刘爷爷家,他总会给我们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会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水果糖,一人分一颗。
傍晚时分,巷子又热闹起来。女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男人们下班回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我和小伙伴们玩跳房子、捉迷藏,直到母亲喊我回家吃饭。晚饭后,巷子里会摆出几张竹床,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
如今,我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老槐树早已不见踪影,青石板路被柏油马路取代。油条铺子变成了便利店,刘爷爷的老屋成了咖啡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我试图寻找当年的痕迹,却只在一面老墙上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爬山虎,在风中轻轻摇晃。
巷子里的夏天,连同那些油条的香气、白糖的甜味、红蜻蜓的翅膀,都成了记忆中的碎片。我知道,那个夏天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纯真的年代。但每当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巷子里的欢声笑语,闻到飘散的饭菜香,感受到竹床上的清凉。那些画面,永远定格在1985年的夏天,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如初。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的声音。一个孩子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冰淇淋,跑向等待的汽车。蝉鸣声依旧,却不再是从老槐树上跌落。我忽然明白,时光就像巷子里的风,带走了夏天,却带不走夏天的记忆。那些美好的画面,将永远珍藏在心底,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