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晨光总是那么耀眼。
早醒,坐在布满阳光的餐桌前读上几页书,日常的宁静中蕴含着丰盈的幸福——曾遁入黑暗的我,深感清晰明亮的世界是如此有滋有味。摩挲着薄薄的书页,每一个字符在光里跳跃着,这种跳跃与胸中的脉搏一致,鲜活且生动。
“保尔的病情在继续发展。他的右眼发炎,火烧火燎的,疼得难以忍受,接着左眼也感染了。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失明的滋味——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黑纱。”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对保尔的眼疾有这样的描写,这写的太轻、太快、太随意了,黑纱包裹的黑暗,太深、太沉、太漫长。
我的眼疾,也始于右眼,时间是2024年的11月22日。那个早晨,醒来就发现右眼疼痛,照镜子,发现右眼眼白上出现殷红的一个点,醒目得可怕。
有些担心,但没有多想,拖了两天,红色的小点像一颗核弹在眼底爆开,整个右眼的眼白都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翳,整个眼球都伴随着疼痛感。

不敢再怠慢,去附近医院挂了眼科的号。接诊的是一位姓高的医生,样子高大憨厚,穿着白大褂,像只北极熊,就姑且称之为高白熊吧。这样称呼是戏谑也是嘲讽,这臃肿的高白熊,是个典型的庸医,医不好也医不死,开起治疗单倒是大手笔。诊断结果就是结膜炎,但是治疗起来可费事。
得他所赐,体验了眼部的奢侈医疗。清洗、熏蒸、激光治疗,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却没用。
不过缓解了一些症状,而且我发现,我居然有点享受黑暗中的熏蒸——戴着特制的眼罩,烟雾袅袅,云山雾罩中听书——治疗的日子里,我居然听了一遍超百万字的《明朝那些事》,一边听,一边思考着早已成为烟云的那些历史中人。
高白熊除了擅长开大处方,还比较善于提供情绪价值,每次问诊,这里有缓解,那里还加强一下,总之就是你在好转,但是还没好彻底啊,继续相信我,PUA你没商量。
相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熏蒸等治疗都是要自费的,前前后后花了大几千,右眼的红肿还是没有消,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有那么几天,右眼几乎不能完全睁开,畏光、流泪伴随着阵痛,还牵连到头部,感觉脑袋上的神经会一次次抽痛,只有躺着才能好一些,实在受不住了请了一天假在家躺着,这也是我整个病程中请的唯一的一天假。
从右眼患病开始,就每天点滴各种眼药水。最开始高白熊给我开了“熊胆明目药水”,这家伙真肯下血本,为了治好我,居然连胆也掏出来了,对患者“肝胆相照”,可敬可佩。
但是毛线用没有,一瓶点完又开一瓶,让我怀疑其中没有一丁点“胆量”。
眼科的几个护士姐姐,和我都混熟了,得知我是老师,每天抽空来做治疗,都颇为同情。
有个姐姐善意提醒我找另外一个小曾医生看看,说小曾医生虽然年轻,但是心肠好,对患者负责。
我听出了护士姐姐话里的弦外之音,挂了一个小曾医生的号,小曾医生翻来覆去看病例,建议我上激素类的滴眼液。
妥布霉素地塞米松滴眼液,这个就是激素类的滴眼液,小曾医生还给我开了进口的,话里话外就是进口的才好用。
用吧,滴了几天,感觉有点点好转,但眼底依旧红,出门依旧畏光,看电脑屏幕依旧流泪,脑壳依旧伴随着眼球一阵阵抽痛。
那段时间,学校正好开运动会,学生非常希望我到现场给他们加油助威。而我在阳光下都很难撑开右眼,实在不想让同学们失望,强撑着去了。一边看比赛,一边用手抚摸着脑壳,有个女孩用相机捕捉到了我这狼狈的样子,发在班级群里,不知情的家长还说我是“思想者”。哈哈,滑天下之稽,有这样窘态的思想者吗?不过现在想来,思想可能确实与痛苦相伴的。
那段时间,我上课总会带着一抽面巾纸,随时准备抹眼泪。加之那段时间感冒和眼疾凑在一块,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就声泪俱下,学生们憋着想笑,我憋着想哭。
高白熊和小曾哥都治不好,换个地方吧,还是不愿意跑远,还是想着每天能正常上班,又到了附近一家公立综合医院去看。门诊的老大夫倒是专业,通过裂隙灯显微镜反复看,说这不是结膜炎啊,是巩膜炎,很难好,建议我住院。
一个小小的眼疾闹到要住院,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不过住就住吧,当时想着只要能好,怎么折腾都行啊。
于是我住到了十四层的眼科病房,我的主管医生姓徐,女医生,医德端正,水平一般,就称她为徐难难吧,因为她也没治好我的病,而且总是说这病难啊,难啊!确实,这巩膜炎的发作和我自身免疫有关,四年前,我确诊复发性多软骨炎,这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巩膜发炎,病根也在我的免疫系统上。
徐难难不敢轻易治疗,请教主任,多方查询,最终还是要给我上激素。“要注射甲强龙,也就是甲泼尼龙,而且用量比较大,你要签字。”看着摆在我面前的知情书,没什么犹豫,就签下了大名。四年前我患病,也是用了激素才控制住。

入院的那个晚上,护士给我涂好眼药膏,然后用纱布把我的右眼蒙起来。病房空调的温度很低,盖着被子,紧闭双眼,陷入无穷的黑暗,那是我患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第二天就开始注射激素,每天只打两个吊瓶,早上打完,耗时不到两小时。打完后我立即回学校上课,之后都回家住,每晚都会接到护士电话,提醒我注意安全,记得回医院治疗。
那段时间,虽说是冬天,但深圳的阳光格外刺眼。每天早晨我逆着光骑着小电驴去医院,一路骑一路流泪,有时不得不闭上右眼,用左眼看路,小心翼翼的向前。
缓缓而行,穿过共乐旧村,绮云书室前的那口鱼塘水还是那样的油绿,一早就有钓鱼佬守在塘边,期待鱼儿乖乖上钩。早晨的鸣乐街很安静,店铺都没开门,来深二十年,不知道多少次经过这里,模样至今如初。
再往前,西乡街一侧已经开始拆迁,另一侧的店铺苟延残喘着,不复当年的辉煌。曾几何时,这里是年轻人的快乐购物天堂,和妻子热恋那会,经常来这里买衣服。那一紫一绿的李宁运动情侣外套,就是这里买的,记得是四折,至今还挂在家里的衣柜里,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钩机咚咚咚地凿碎墙壁,水管喷着细密的水珠,每天路过这里,就会少上一堵墙,多出一堆塌败的砖石,记忆的塌陷如此轰轰烈烈。
眼疾,把我又带回这里,让我又看上一眼,看着自己历历在目的往昔一点点消逝在蒙眬干涩的眼前。
又来到眼科病房,从十四层往下看,107国道也是一个大工地,城际列车站的修建把道路破开两半,道路对面的港隆城也是尽显老态,属于这里的时代已然过去。
躺在病床上点滴的两个小时是一天中难得的休闲时光,听书,声音不开大,听着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特别容易入眠,一小觉起来,吊瓶也空了。
旁边的病床,一位年轻的母亲陪着三岁的孩子,小朋友从贵州来深圳做手术,也是眼底的问题,右眼一直包着纱布,但孩子安静不下来,还一直吵着要看手机。
自从眼睛不舒服以后,看手机的时间大大减少了,苹果手机每周日早上会推送一周使用时间,发现每天只用四小时左右了,眼睛好的时候,每天七八个小时。
眼睛,这个身体上最柔软又最重要的器官,常常被人所忽视,一旦发病,其中的苦楚只有当事人才能深切感受吧。
激素打了十天,可以出院了,眼睛没全好,但还是好了一些,出院继续口服激素,还吃些补充钾元素的药,看看能不能好彻底。
眼药水继续滴,徐难难让我买了一种名为“百力特”的眼药水,也是激素类的,滴到眼球上,是乳白色的,好像牛奶落在了眼睛里。
眼疾也练就了我一项技能,就是精确地滴眼药水。从开始需要家人帮忙滴,到后来自己一拿起眼药水就能精准滴到眼球上,这个技能熟练的过程,也是痛苦不断研磨的过程,正所谓苦难的成就。
出院前,徐难难愧疚地和我说,我这病她也没什么办法,对于现在这样半好不坏的状态,她也束手无策,建议我去挂一下深圳眼科医院刘桂琴教授的号,她是深圳眼底病最权威的专家,还说科室主任已经把我的病例发过去了。
求医如拜佛,一尊不灵再请一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佛能渡人,总有医能治病。
十二月,发病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换了两家医院,看过五个医生,还没好,而且也没有医生给出能治好的办法。
住院的那一天,攥着入院单挤进电梯里,脑壳一阵阵抽痛,忍住没喊出来。出电梯,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母亲心急如焚,当天就从老家赶来深圳照顾我。
其实这次生病,本不想惊动她,无奈实在太难受。徐难难说,眼底病引发的头疼是神经性疼痛,比较磨人,说我耐受力不错,病这么久也没怎么样。我不是没怎样,我是不能怎么样。病的苦痛只能自己承受,家人不能分担苦痛,只能给予你一些精神的安慰,这安慰,也是极其重要的。
母亲来了,看了厚厚的病例,说要不要去广州看,我的复发性多软骨炎,就是在广州治好的。我说既然徐难难推荐了刘桂琴医生,就还是先去找刘医生看看吧。
一个冬日明丽的早晨,我决定去眼科医院看看。搭乘地铁到侨香站,出站后,路旁都是高大的榕树,树下,有的老人唱歌,有的老人锻炼,这是深圳难得一见的景象。
深圳是属于年轻人的,早晨的深圳最常见的景象就是年轻人急匆匆地赶地铁。
安然自若的早锻炼,只有在福田侨香的榕树下才得一见吧。
往前走,转个弯,就是眼科医院。医院对面就是山姆会员店,这可是深圳的核心区域。
一大早,医院就不少人。取了号上三楼,刘桂琴主任的诊室外排满了人。进去,一个助手在叫号,登记病患情况,另一个助手跟着刘主任问诊,帮着录入资料,打印治疗单。
看这样的专家号我有经验,早早进去和叫号的助手说了我的情况,并告知我是其他医院转诊过来的,还和刘主任打了个招呼,刘主任点点头,让我外面等着。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叫到我了,刘桂琴主任很慎重,开了一系列检查,让我一项项去做。
眼底检查,眼底拍照,UBM检查,病痛的眼睛一上强度就愈发地反抗。搔痒、疼痛、流泪一并爆发,很多检查是医生撑着我的眼皮完成的。
UBM检查很神奇,躺在小床上,医生拿一个探头在眼球上打转,一边检查一边叮嘱我眼球不要转动,人要放轻松,虽然还是伴随的痛感,但好歹做完了,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
患者渐渐少了,午休期间,眼科医院的职工居然在三楼大厅里支起一张乒乓球台,三个人打起了对抗赛,有来有往,一看就是平常经常打的。
眼疾这两个月,我也没有放弃运动,甚至打点滴那些天,手背上绑着留置针,依旧要和同事来上几局。
运动能消弭病痛,也能舒缓病痛带来的心理压力,出了汗,感觉病都好了一些。
右眼红肿,视力也退到了0.5,但是打乒乓球却不影响,更多的是意识在起作用。
拿着一沓检查报告再去找刘主任,三盒盒饭已经送到诊室了,但刘主任依旧在看诊。我排在后面,等着,等着。
终于又轮到我,刘桂琴主任详细询问我原来患复发性多软骨炎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病,有些好奇,让助手不断记录,自己则打开手机查询这个病的一些情况。
“上了激素也不好,要不试试单抗,你先去华侨城医院验个血,我联系广州那边的机构,咨询一下你这个情况能不能做。”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单抗治疗,上网查询了一下,单抗是单克隆抗体类药物的简称,是通过生物工程技术制备的一类具有高度特异性和亲和力的抗体分子,这些抗体能够特异性地结合到人类体内特定抗原或靶点,从而发挥治疗的作用。
打车去到华侨城医院已经是下午了,这是一家看上去很古旧的医院。一楼居然没有自助挂号机,都得到窗口排队挂号。排队的大多是老人,我才发现深圳其实也有老年人聚集的地方,华侨城就是一块老去的深圳。
挂了号,上二楼眼科找何主任。二楼稍微明亮些,地面上铺着米黄色的地砖,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这真是一家“非典型”的深圳医院。

眼科和耳鼻喉科共用一个诊室,中间有个隔断,医生用的罗技键盘和鼠标都老化成了土黄色,有年头了。开了验血单,又下到一楼验血,楼梯的扶手都油亮包浆,让我想到小时候经常去的柳铁中心医院。
验血处居然是敞开式的,一位女护士熟练地给我绑上鸡肠带,涂抹上酒精,利索地抽了四管血。
“记得拍下墙上的两个二维码,三天后出结果,到时扫码可以查询。”护士叮嘱我,我喜欢这里古老的,怀旧的,透着人情味的氛围。
又是一个周一,又挂了刘桂琴主任的号,拿着结果再去问诊。诊室门口还是人满为患,很多患者都主动和刘主任打个招呼,还有一位老奶奶坐着轮椅由家人推到诊室来感谢刘主任。我在一旁听着,这位奶奶是成都过来的,女儿女婿在这边工作。她自己本来是华西的退休医生,眼底病去华西就诊,那边的医生选择保守治疗,认为她年龄太大手术有风险。但保守治疗一直治不好,老人都快失明了。一狠心来了深圳,找了刘桂琴教授做手术,效果很好,出院这天专程来拜谢刘主任。老人一边痛斥华西的医生医术不精,一边感谢刘主任细致的手术,老人说着说着就动情了,刘主任还赶忙安慰她。
老人离开后,刘主任紧锣密鼓开始看诊,两个助手也是忙前忙后。负责叫号,询问患者情况的男医生态度特别温和,说话声音也很好听,一听就是北方的口音。后来才得知博士毕业到医院两年,一直跟着刘主任做助手。
“李老师,你的验血报告是没问题的,我们也查过了,你这类的病可以用单抗治疗,不过单抗费用比较高,需要自费,不知道你是否接受?”
“多少钱?”
“注射是按照体重来,20公斤需要一瓶,你这个体重打一次大概六千多吧。”
“需要打几次?”
“一个疗程是六次。”
“不做单抗还有什么办法?”
“可以去武警总院做局部化疗,那个是可以走医保的,不过效果可能没这么好,副作用也大一些。”
我最终选择了单抗治疗,到了华侨城医院,交了六千百八多块钱,拿了八支托珠单抗,开始了第一次注射。
小小一瓶药水,六千八百块钱,滴得很慢很慢,每一滴晶莹的药水,在我眼里都好像是金豆豆。
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隔壁一哥们问我:“你也是打单抗?”
“是的。”
“你也是眼球凸出?”
“不是,我是巩膜炎。”
“医生是不是说不做单抗就要化疗?”
“是的。”
“听到化疗人就怕了,贵也只能选单抗了。”
这哥们说的是大实话,我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抬起头再看看一粒粒滴下的金豆豆。
从一月到六月,从隆冬到盛夏,六次单抗治疗,确确实实起到了效果,右眼的红肿渐渐消失,右眼的视力慢慢恢复,畏光、流泪、疼痛的症状一点点消失,我又恢复到正常状态,明亮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最后一次单抗治疗前,去找刘主任开诊断证明,她很欣慰单抗对我的起到的效果,她也很珍惜我这个罕见的病例,让助手打出一张知情同意书让我签字,希望可以用我的病例去做研究写论文。
从内心很感激刘桂琴主任,我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眼科医院,凝视一尊洁白的雕像,标牌上写着“我国第一位角膜捐赠者——向春梅”。
在手机上搜索,得到这样的信息:向春梅(1970年-1999年),女,出生于湖北天门,1989年向春梅以优异成绩考取华中理工大学(现华中科技大学),之后被保送研究生 。毕业后,她先后在湖南大学、深圳大学任教。
1999年不幸罹患直肠癌,病重时,她向医院递交了一份器官无偿捐赠申请书,希望“在生命最后一刻,把光明留给他人”。向春梅去世后,姚晓明医生为她实施了眼角膜摘除手术并成功移植给两位患者,向春梅也成为国内无偿捐献眼角膜的第一人。

如果不是眼疾,不会来到这里,不会认识刘桂琴医生,也不会知道向春梅这个名字。
人生漫漫长路,总会有苦痛,总会有酸辛,庆幸自己遇到了对的人,疗愈好了疾病,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走出华侨城医院的门口,在浓密的树荫下走着,哼唱起这样一首歌——
你是我的眼
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
你是我的眼
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
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