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位

      推开家门,炉膛尚温,茶已凉透。她攥着他最喜欢吃的荞麦面馍馍,站在堂屋中央,脚下的地,塌了。

      她赶了几十里路,每一步都走慢了。缺席了他最后一刻的体温,这成了她余生永远都捂不热的寒颤。

      四十四年,她是他的影子。他固执,她性急,绊嘴是日常里隔三差五固定的节拍。但一遇到大事,她总会望着他:“你定吧。”他便一锤定音。吵吵闹闹,也便成了温暖着一家老小的灶火噼啪。如今,这声音戛然而止。

      最初的崩塌是静默的。她像失了重心的陀螺,摆两副碗筷,唤一声“吃饭了”,便被满屋子的寂静呛住。她打开衣柜,他泛白的领口,还保持着他脖颈微倾的弧度。她没哭,只把脸深埋进去,深深吸气。那淡淡的汗渍味和泥土的气息,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确认——他曾经那样实在地活着。

      她开始收拾。不是告别,而是另一种陪伴。她挪到他常睡的炕那侧,枕着他枕过的荞麦皮枕头。某个清晨,她竟习惯性朝空荡那边嘟囔:“今儿个天阴,记得添衣裳。”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随后,迟来的悲恸才海啸般地将她淹没。原来,“他在”的感觉,已长进了她的骨血,比意识醒得更早。

      她仔细地擦拭他摸过的物件:茶壶的手柄被拇指磨得溜光,锄头的刃口被刷得干净……指尖划过,就像阅读一部他写就的无字之书一样。

      她去晾晒衣物。那根东墙外的铁丝,他总会在早饭前擦得锃亮,四十四年,她自己一次也没有拉过。枕巾摊开,陈年的棉线味混着阳光的焦香扑面而来。她拍打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枕巾中心一块深色的印记,是他的头油。她曾为此念叨过,此刻却莫名地安心——它在那儿,他就还在。

      她抚过那片头油痕迹,在强光下淡成秋叶的颜色。走到枕巾的另一侧,痕迹却不见了,只有平整地发白的线面。原来有些印记,只从一个方向才能看见。

      她忽然懂了。她这四十四年,何尝不是他生命的延续?她的习惯里早就藏满了他的习惯。他并非抽走了她世界的支柱,而是化成了她脚下的土地。所有来不及的陪伴,都已融化在此前每一个晾衣、等归的黄昏里。

      她重新走进厨房。蒸汽轰然而起时,她不再恍惚。她开始多抓一把米,自然得如同呼吸。饭桌上,那个位置空着,但碗筷齐全。她有时还会往那只碗里夹一筷子菜。

      她不再试图理解儿女们关于“空”与“满”的哲学。她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摩挲他留下的世界:栗猫在旋转椅下打滚,孙子认真描他写在种子袋上的字迹。她在确认,他耕耘过的一切,都还在运转。

      她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那缺席的一秒了。但她也知道,从那一秒开始,她必须替他,把剩下的农时,一季一季地,好好过完。

      那天,她走到杏树园,园里的枝条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霜露,好似冒出了花苞。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茸茸的“嫩尖”。

      夜色四合时,她关上了门。她知道,当明晨的太阳升起时,她还是会早早起来,烧火、做饭、扫院……日子也会像小河里的水一样,继续向前流淌。

      只是那旋转椅上的凹陷,那副多出的碗筷,那黄昏门廊下独自拉长的影子,都成了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空位。那个与她吵了四十四年、也让她顺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的身影,永远烙在了这个家的每一寸角落,也烙在了她的余生,每一寸独自流淌的时光里。

      而她,成了这片被他深爱过的土地上,最沉默、最坚韧的根。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