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1

凌晨两点半,小明第三次回到自家住宅。前两次归家的诡异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盘旋:第一次进门,沙发上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地面落着她没穿鞋的双脚,漆黑屋内,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格外刺眼。屋内四下无人,小明思索片刻,用手背拖着女尸下楼。

楼梯拐角,一个大叔正蹲在台阶抽烟。小明开口问他:“送个女子给你,要不要?”

大叔满脸诧异:“天底下哪有平白无故送人姑娘的道理?”

小明淡淡一笑,将早已没有气息的女子递到大叔手中。大叔端详片刻,吐出一口烟:“这确实是世间最好看的女人,归我了。”说罢,他单手拎起女尸转身回家,二人后续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可那女子面色惨白,早已彻底断了生机。

思绪拉回当下,小明走到自家门前,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烧黄纸。他上前询问缘由,守在门边的人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你竟忘了?家家户户都要烧纸,祭奠逝去的故人。”

小明听完,独自跑去纸店,买下五百张大花纸、大黄纸。他蹲在家门口,一张一张清点焚烧,火苗摇曳间,心底翻涌着对已故爷爷奶奶的思念。他清晰记得,最后一次陪爷爷逛街,是在地中海沿岸一座小城。那天他请爷爷吃了干净适口的饭菜,又点了爷爷最钟爱的烧酒,祖孙二人开怀畅饮,满心欢喜。

火光里回忆翻涌,眼泪顺着小明的脸颊不停滴落。可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落在地上的泪珠竟化作了爷爷的模样。爷爷焦急地开口:“孩子,别再哭了,我如今变成了你的眼泪,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蒸发消散了!”

见爷爷化作一滴水珠,小明心中更悲痛。他清楚,若是伸手触碰、把这滴水珠收进口袋,爷爷会瞬间蒸发。他连忙从兜里翻出保鲜膜,这是他第二次回家时发生的事——他小心翼翼将水珠封进瓷碗,裹紧保鲜膜,以此锁住爷爷的魂魄,不让水汽流失。

等第三次凌晨两点半归家,小明出门吃完烧烤,回到家中掀开碗盖,只见爷爷化成的水珠已经蒸腾,全部凝在保鲜膜内侧,像荒漠里仅剩的一点水汽,摇摇欲碎。巨大的悲伤裹挟着小明,他先去冲了一场热水澡,躺到床上倒了一杯威士忌,试图平复心绪。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从楼上跳下去,就能解开心中郁结?可他转瞬否决,轻生只会彻底丢掉性命。但念头挥之不去,他鬼使神差走到窗边,纵身一跃。

预想中的奇遇并未出现,他像发软的茄子重重拍在水泥地面。盛夏白日残留的地面余热烘烤着他的躯体,肉身快速干瘪,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了一根鱼竿。

厨房里养着三条金鱼,听见外面的动静,竟像是忍不住嗤笑。这三条鱼,正是小明三天前在湖里钓上来的。说起钓鱼,还是他跟好友小韩学的。小韩痴迷垂钓,却从来钓不到像样的渔获。某天小明找到他,开口请教钓鱼技巧,小韩爽快应允。只教了两三招,小明便天赋尽显,当夜在鱼塘钓的鱼,数量、大小全都远超在场所有人。

魂魄飘荡间,小明见到了阎王爷。阎王看着他,直言:“你如今这副模样,我根本没法放你还阳。”

小明不解追问缘由,阎王爷解释:“你的肉身干瘪失去生机,灵魂散落在天地万物之间,严格来讲,你已经身死。”

小明落下眼泪,他恐惧的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心中藏着的遗憾:心仪的姑娘还没能相守,还没尝过世间最地道的羊肉泡馍,中元节那一夜,他甚至没能躺在新买的宽大床上安稳睡一觉。

他抬头问阎王爷:“倘若换作是你身死,要怎样才能重返人间?”

阎王爷翻开厚重的生死簿,无奈道:“你这人絮絮叨叨,罢了,破例送你回去,但切记,万万不可再冲动跳楼。”

小明立刻应下,和阎王达成约定:“一言为定!日后你若是来阳间,我请你吃面。”

阎王爷摆了摆手,兴致缺缺:“面条无趣,我要吃肯德基,还要去热闹大排档。”

小明爽快许诺:“没问题,我带你去广东的海鲜大排档,管够。”

说罢,小明又得寸进尺:“光还阳还不够,你再赐我一位爱人吧。方才过桥那位女子,文静温柔、模样可爱,能否将她许配给我,伴我重回阳间?”

阎王爷哭笑不得:“你倒是贪心,这般好色,就算送你回去,阳寿也不会长久。”

小明面露为难:“可我独自回去,终究孤苦无依。要不我先重返人间,日后再来地府寻你商议?”

阎王爷不再多言,当即施下法术,改动生死簿,将小明的魂魄送回自家床上。

躺在床上,小明辗转反侧,这场如同大梦一场的生死轮回在脑海反复回放。连阎王爷都只能破例相助,他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寻到世间最美的女子相伴。

次日,他登上楼顶放声大喊:“谁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话音刚落,一架飞机掠过天际,一名女子从高空坠落,稳稳落在他怀中。小明抬眼望去,女孩生着圆溜溜的眼眸,一口整齐莹白的牙齿,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他轻声发问:“你从飞机上跌落,难道不疼吗?”

女子温柔浅笑:“奔赴心爱之人,这点痛楚不值一提。”

二人携手搭建小屋,屋内拜堂成亲,相守相伴,一同走到白头。婚后他们生下一个孩子,小名面条。

岁月流逝,小明年事已高,他对着儿子面条说:“父亲阳寿将尽,今夜我要赴约宴请阎王爷,你随我一同前去吧,当年我答应过他,重返人间便要设宴款待。”

面条欣然应允,父子二人登上屋顶等候。片刻后一团白云飘来,阎王爷自云端现身。屋顶摆开简易宴席,小明信守承诺,先端上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阎王爷觉得清淡,几人又添了不少吃食,整夜把酒闲谈。

交谈间,一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蜗牛顺着楼梯爬上楼顶,周身裹着粘稠的白黏液。小明开口询问:“你可是世间最美的蜗牛?”

蜗牛轻轻应声,转瞬化作一位温婉女子。此刻屋顶一共四人:阎王爷、小明、面条、蜗牛化身的女子。月色亮得如同白昼,众人一边吃烧烤,一边起舞畅谈。

蜗牛女子提议:“若是你们愿意随我回我的家乡做客,我便赠三十斤黄金作为答谢。”

小明欣然答应,一行人动身前往她的居所。途中小明内急,走到大树旁方便,忽然身后马蹄嘶吼声响彻耳畔。一人骑着赤红飞马疾驰而来,骑手失控大喊:“全都让路!我控制不住坐骑!”

小明侧身避让,抬眼看清骑手,竟是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关二爷,胯下正是传说中的赤兔马。赤兔马踏空向前飞驰,一路奔入无边大海,朝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狂奔,海水飞溅,一眼望不到踪迹。

小明望着海面满心畅快,转头对蜗牛女子说:“我们各自寻一匹马,追上关二爷如何?”

蜗牛摇头:“岛上马匹虽多,却没有一匹能追上赤兔。”

小明灵机一动,就地取泥,飞快捏出一尊巨型泥马。三人踏上泥马,途中小明又请蜗牛女子吃了米饭与烧烤,一行人来到陕西蓝田。

蓝田夜市里,小明为蜗牛挑了一只小狗,小狗稳稳站在蜗牛幻化女子的贝壳上。之后蜗牛辞别众人,带着小狗重回大海。

小明留在蓝田,接连两天打卡当地特色菜馆,尤其钟爱“蓝田印象”的饭菜。他看见饭店老板现场蒸制馒头,便拜师学了面点手艺,在蓝田开了一间馒头包子铺。

时光匆匆,小明彻底老去,最后将店铺托付给儿子面条。阎王爷也和小明道别,独自返回地府。回到阴曹的阎王爷,和一众鬼魂大肆讲述人间的热闹与美食,听得众鬼又馋又向往。

有鬼魂私下盘算,想要偷偷逃出地府,心声被阎王爷座下谛听听得一清二楚。阎王爷抬手给了那鬼魂两记耳光,厉声告诫:“生死各有定数,寿数耗尽便该安心留在此地,莫要生出妄想。”训诫过后,阎王爷便放下琐事,和其他阴差打牌消遣。

寿元耗尽,小明寿终正寝。面条为父亲操办了盛大隆重的葬礼,将父亲的遗像妥善收在家中。彼时面条刚大学毕业,没过多久,他结识一位容貌姣好的伴侣,时常对着镜子暗自得意,喃喃自语:“世上还有谁比我更英俊?”

镜子却应声作答:“面条,最俊美的是你的妻子。”

面条心头一惊,满心疑惑,一番查证后才得知,伴侣原本是男子,做完变性手术才化作女子。他觉得自己遭到欺骗,提出离婚,可对方不愿分开,二人在楼道争执不休,女子接连抽了好几支烟平复情绪。

冷静过后,面条慢慢释怀:皮囊已是女子模样,不必固守陈旧观念,二人就此放下隔阂,照旧相伴生活。

葬礼结束次日,二人下楼采购食材,买回宽面条,在家煮了西红柿鸡蛋臊子面。吃饱饭后收拾行囊,登上飞机远赴意大利。当地小镇遍布披萨小店,二人随性品尝各式手工披萨,尽兴之后便搭乘航班回到祖国。

回家后,面条见妻子衣衫沾了尘土,主动开口:“我来帮你洗衣服吧。”

妻子诧异反问:“你真的愿意为我洗衣?”

面条笑着动手,一点点搓净衣物,晾晒在阳台。盛夏午后喧闹温热,他顺带洗净自己袖口沾污的衣衫。傍晚蚊虫飞入屋内,又是一个平和安稳的夏夜。并非每一晚都能这般太平无贼,这份宁静格外难得。

深夜,窗户忽然传来异响,一只飞鸟破窗而入,周身黑雾缭绕,落地化作黑衣蒙面人,一把掳走面条的妻子。面条暴怒,厉声呵斥黑影归还爱人。黑影化作飞鸟,裹挟女子冲破窗户,月光下,飞鸟驮着女子的剪影越飞越远。

面条悲痛万分,抄起斧头冲上楼顶,奋力掷向空中的飞鸟。飞鸟受创坠落,他连忙上前抱住妻子,焦急询问:“你可有受伤?”

妻子摇了摇头,语气哀伤:“我的灵魂,已经被这只飞鸟吞走了。”

面条大惊失色,慌乱查看妻子,下一秒,妻子身形扭曲,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鹰。方才被斧头击伤的飞鸟早已断气,怀中只剩这只黑羽巨鹰。面条手足无措,抱着黑鹰回到家中,一边煮面,一边盯着桌上的黑鹰苦思解救之法。

他瞥见墙上悬挂的针灸图谱,心想针灸或许能唤回妻子消散的魂魄,立刻找来针具施治。

片刻后,黑鹰双眼骤然亮起,一道狂妄的笑声从鹰身传出:“哈哈哈,我是乌鸦王!我夺走了你妻子的魂魄,你永远不可能让她复原!”

话音落,黑鹰双眼重归黯淡,身躯彻底失去生机。二十个日夜,面条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终于想起父亲生前和阎王爷有旧交。

他抱着妻子化成的黑鹰,来到十字路口烧纸祭拜,一缕黑烟盘旋升起,裹着面条的魂魄飘往地府,直达阎王爷府邸。

彼时阎王爷正和阴差打牌,眼看就要胡牌,面条贸然闯入打断了他的思路,一手好牌尽数作废,阎王爷输了牌局,满心烦闷。他抬眼看见面条怀中的黑鹰,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阎王爷叹气告知:“乌鸦王吞走了她的魂魄,百兽之力锁死了她的神魂,就连我也无法彻底将她复原。依我看,不如寻一处土地将她安葬。”

面条泪流不止,苦苦哀求:“我愿意分一半阳寿给她,只求让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阎王爷应允下来,让他在一旁等候,自己打完剩余牌局。二十分钟后,阎王爷起身施法,分出面条一半寿数渡给黑鹰。

黑雾散尽,黑鹰重新变回女子,她眼含热泪望着面条:“你怎么这般痴傻,竟舍得分出自己半条命换我回来?”

面条望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哽咽着,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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