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刚刚发亮,院子里就响起收拾农具的声音。我知道父亲要下地了。我从没见过父亲起床,即便我们一家人都睡在同一条大炕上。
母亲起床很慢。我还带着困意,躺在被窝里看母亲穿衣服。内衣,棉衣,外罩,一层一层地穿,穿得齐齐整整,才下炕洗脸梳头,收拾锅灶。我们也跟着起床,打水,扫院子,烧火。等我们把饭菜摆上桌,父亲正好进门。头上裹着白毛巾,背着筐,筐里有时是一两块红薯、花生,大多时候是小锄头和一些杂草,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配合的——那个年代几乎没有计时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去看看,房檐的荫凉线走到哪儿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普照在院子里固定的建筑物上,比如墙头,比如房檐,影子映在地上,就是时间的脚印。在母亲眼中,时间清晰可感。
我想,父亲在农田里大概也有个计时器。也许在垄上,也许在苗间,或在地头摇曳的树影斑驳里。
他们不说话,却在时空间随时交互。这是不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我说给大姐听,大姐给我讲了父母的婚姻在她心中的样子。
小时候家里一间房,一条炕。炕中间是父亲和母亲,母亲这边是女儿,父亲那边是儿子。最多时一条炕上睡九个人。
父母经常在我们都睡着之后,开始说家里的事。大姐假装睡觉,其实在认真听。
她听见父亲得了一种病,应该是大病。白天父亲曾念大姑的来信,大姑最后反复叮嘱:你一定要来北京,或者去邯郸二姑家,看病。
“这病得治,家里都靠着你呢。”母亲说。
父亲好久没说话。
“那去邯郸吧。”父亲像终于下了决心,“车费少一点,秀云在医院,能省的钱还可以省一点。”
“你把家里的钱都带着。”母亲说。
“留点,还得过年。”
“我去借点。”母亲说。
父亲第二天凌晨摸黑就出发了,步行三十里路到长寿坐火车。
临近过年,母亲向邻居三多家借了五块钱,准备必需的年货。
突然有一天,村里喇叭喊父亲的名字,让家人带父亲手戳来村支部——二姑汇来了十元钱。
“你们以后要对二姑好。”母亲说。
后来父亲回来了,胸口上有一道伤疤。此后多年,我从没见父亲提起过那个伤疤。
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即使带着伤。
父亲呵护着母亲。
有好吃的,父亲会提醒我们先给母亲吃,说母亲身体不好。
母亲一干活,父亲就会叫我们去帮忙,说不能让母亲累着。
母亲维护着父亲。
父亲不回来,做好的饭我们不能吃。
父亲安排的事,母亲总是第一个去干,我好像从没听见母亲有过意见。
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他俩吵架。
那天下午我从外边跑回家,看见父亲坐在炕上,一边发火一边踢了躺着的母亲一脚。我吓坏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呆站着时才看见大娘也在,她从炕沿上跳下来,赶紧哄着我出去玩。
我不敢回去,也不敢出去。在前院转了几圈,又回到屋里。
这时候才发现邻居奶奶也坐在炕上,她瘦小又裹着脚,给我的印象不是走路就是盘腿坐着。她用温和展现她的慈祥:“好了,你俩该发的火也发了,想说的话也说了,就不要再怄气了。孩子们也都快回来了。”
母亲从炕上欠起身表示感谢,父亲也客气地送奶奶和大娘出门,然后回头和我说话,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慢慢我们兄弟姐妹们也都长大起来,陆续结婚生子。母亲身体依旧不好。我生孩子的时候,母亲在同一家医院治疗心脏病。
以当年的医疗条件,母亲能确诊的是随时发作的癫痫和风湿性心脏病,可能还有心神方面的问题,只是没有诊断。
我出月子再回家时,母亲基本就不出门了。父亲把地给了大哥二哥,自己在家照顾母亲。
我每次回去给母亲买治疗心脏的药,父亲高兴地接过来,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里是母亲的各种常用药,父亲分门别类,随时应对母亲出现的症状。
“我学会蒸馒头了。”有一天父亲高兴地对我说。
我有些动容。我知道母亲喜欢吃馒头,软和。她的牙早早就掉完了,安了假牙又不舒服,不爱戴。父亲从前从不做饭,他认为那是女人干的活,他是男人。
那时候蒸馒头没有发酵粉,要用酵头,泡开起码半天,然后和面、醒发。醒发需要时间,更需要温度。农家屋里冷,就把面盆放在炕头上,用被子盖严实。面发好后和碱面,酸碱中和全凭经验,一不小心就酸了或者黄了。整个过程都要经验,得失败好多次才能积累起来。
那天我吃到了父亲蒸的馒头,暄腾腾的,好吃。母亲也说好吃。
那个年代,成家后的我们日子都过得紧巴,谁都承担不起全部照顾父母的责任,只是偶尔接济一下。父母从不要求我们,他们相濡以沫。
大姐听姑姑说父亲还曾结过一次婚。
新娘娶进门那天,父亲就跑了。跑到哪儿谁也说不清。他扬言这个媳妇不走,他不回家。大姑和奶奶都说那个媳妇挺好,健康能干,在家住了三个月,不得已才走的。
后来介绍母亲的时候,父亲坚持必须亲自看一看才能决定。
母亲说,她当年被蒙在鼓里。她以为只是正常去邻居家推碾子磨面,其实是一次相亲——她是被相看的那个。
只那一眼,父亲就说:“这个可以。”
母亲曾给我说,当年托人打听,都说父亲脾气不好,其实过起日子来,也没那么坏。
家庭成分高,母亲身体也弱,大概在忐忑中也就嫁进来了。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母亲让我试穿她一直保存的嫁衣,慨叹说:“你穿正好,只是不时兴了,没法穿。”父亲看见了,感叹一句:“就你最像你娘。”
我婚恋不顺,回家父亲问起情况,我就哭了。父亲表情很复杂,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懂。”
后来父亲又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刻,他眼里有些东西,我从前没见过。
母亲去世得很突然。邻居在房屋后安装电线,父亲上房去看,下来时,母亲摔倒在屋地上。
父亲说:“我出去时她睡得安稳。”
此外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