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君铭国际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节奏运转。
莫泉吟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这周的项目进度汇总。
林玥那边已经提交了技术中台升级的第二阶段方案,方劲把供应链报表压缩到了两天一报,苏绵更是连夜赶出了一份媒体关系修复计划——那股子拼劲儿,果然没看错。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股东群里不再有人阴阳怪气地发"建议",季度预算审批流程顺畅得出奇,连前台小姑娘都说最近来公司拜访的人客气了不少。
不久后文琛敲了敲门,递进来一张便签。
"医院刚来的消息。"
她抬眼看他,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沈总伤口拆线了,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文琛顿了顿,嘴角难得浮出一点笑意,"傅宴那边也稳了,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莫泉吟沉默了几秒,笔尖在文件末尾轻轻点了两下,洇出一小团墨迹。
"知道了。"
文琛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还有事?"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报告上,声音很轻,"只是觉得……总算有点好消息了。"
文琛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莫泉吟放下笔,靠进椅背,望向窗外。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正好斜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她想起上周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会议室里跟那群老股东唇枪舌剑,嗓子哑了三天。
再往前,是沈韫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是傅宴监护仪上忽高忽低的曲线,是无数个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的夜晚。
而现在——沈韫下周出院,傅宴能下床了,新股东名单落地生效,公司运转回到正轨。
像一台在暴风雨里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平稳的海面。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韫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下周回来,给你准备惊喜」
想了想,又补了一个句号。
发送完,她重新拿起笔,把那份报告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逐条审阅。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她第一次觉得,这份枯燥的工作,其实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莫泉吟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腕表指针指向八点半。
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了。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有她办公室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头顶那盏冷白光的LED灯管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机器在呼吸。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加班到深夜的生理性疲惫——是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待着。
她想起外公还在世的时候,从不允许她有"空下来"这件事,不是在谈合作就是在谈合作的路上。
外公说,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软弱,软弱就会被吃掉。
所以她学会了把每一分钟都填满。
忙完这个项目,立刻接下一个;开完这个会,马上排下一场。
她的时间管理精确到近乎偏执,不是因为她热爱效率本身,而是因为只有不停地往前跑,才不会被身后那些东西追上——那些关于失去的、关于无能为力的、关于有些人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可今晚,她不想跑了。
她甚至不想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不想翻开明天的日程表提前做准备,她就只想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矫情。
她几乎是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多少人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你坐在这里感叹疲倦,算什么?
沈韫还在医院里,傅宴才刚能下床,公司里一堆事等着收尾,你有什么资格喊累?
可那股倦怠感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句自我训斥就消失,它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一点,又涨上来一点,固执地拍打着堤岸。
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关了灯,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感应灯亮起的瞬间,她眯了眯眼。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磨砂玻璃上。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外公说得对,人不能停,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偶尔停一下,天也不会塌。
至少今晚不会。
莫泉吟回到酒店房间,刚关好房门,胸口就闷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呼吸都变得费劲。她皱了皱眉,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缓了几秒,等那阵闷胀感过去。
季晨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上次检查完指着报告单跟她说:"泉吟,你的心脏不是铁打的。过度劳累、情绪波动、睡眠不足,随便哪个都能让它给你颜色看。真出了事,别指望我半夜爬起来救你。"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知道了,下次注意"。
然后转头就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莫泉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到床头柜前翻药盒。
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掌心,就着矿泉水吞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沈韫的消息:「下周三出院,话说惊喜是什么,期待jpg」
莫泉吟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出声来。
——别人出院前惦记的是医嘱、复查、静养计划,沈韫惦记的是那份惊喜。
她打字回:「你猜」
沈韫回了个句号。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莫泉吟盯着那个问号,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发完就把手机扣过去了。
药起效了,胸口的闷感慢慢散去。她迷迷糊糊地想——
沈韫下周就回来了。
到时候决策委员会开会有人坐镇,林玥那边的技术升级方案有人把关,方劲的激进提案也有人能兜得住。
她终于可以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终于可以把一些球传出去。
想到这里,她竟然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