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哩啦啦不大不小的雨下了一整夜。黎明时分才住了点,到了清早,火红的朝阳纵跃了几下,丝云无遮地向大地迸发着万丈光芒。
“哈哈哈,真是好老爷啊!黑来下白天晴,就趁住今个儿这大红天去看看闺女吧!”老王头抬着头喜悦地自言自语。
“你要去看咱闺女呀?!嗯,看看也好,自你春天去城里看了女婿订的房子,仨月了就还没去过呢!也不知房子装修了个甚样了,咱盼盼长高了吃胖了没有?唉!我这不争气的腿……”搭话的是多年恶疾缠身的老伴。盼盼是两岁的外孙女。
“嗯,是得去!我给你做好饭,就去园地摘点鲜豆角啦茄啦黄瓜啦,样样数数都装上点,城里抬手动脚地扯根葱都得花钱。到了小区门口我再给盼盼买点东西,你看行不行老婆?”老王头一边征询着老伴一边做着早饭。
“行行行!这就行!到那看情况,娃们都很忙,稍坐会就回来昂,别不识眼色地赖你闺女那顿饭哈哈哈。”老伴向他打趣道。
“怎么?说的她还了得啦,她老子大老远去看她,还喝不上她一口水?呵呵说笑话了吧,我去去就回来还要伺候老婆大人哩!”老王头笑呵呵拿着家伙什下园地了。
安顿好老婆,老王头手提肩扛着沉甸甸的鲜菜搭车赶往市里……
才八点,火热的朝阳就可劲儿地照射着城市的大街小巷。大街上,老王头肩上扛着一大蛇皮袋豆角,手里又提着鼓鼓囊囊的塞满茄瓜的袋子。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大步流星地强行拖着他那老寒腿——即使如此,他一路绽放着幸福的笑容,似乎看到闺女热情地扑上来,盼盼会撒着娇让姥爷的胡茬子扎几下小脸蛋……
要知道,车站离闺女住的小区有三个公交站,可他舍不得也不会更不想去花冤枉钱去坐公交或打的。
“哈呀!老爷呀!累死他大啦!可算到了!”小区门口,老王头不顾劳累,冲进超市给盼盼拎了一箱营养奶,一口气都不敢歇朝闺女家奔去。
可他实在太累了,汗水浸透了前后心,在楼下,呆呆仰望着虽然住在六楼的闺女家的窗户,喘着粗气,拿手当扇子扇着。此刻他多么希望闺女能看到他并且冲下楼来迎接他。
可“奇迹”并没有那么出现!那位说了,这老王头太死板了,不会给闺女提前打个电话哪怕下楼来接一下?嘿!真说对了!这位老实的父亲还真不会给闺女打个电话!
这是一座没有电梯的楼房,老王头歇了三次才到六楼闺女的门口。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没反应,不会是一大早家里都出去了?正想着,门开了,门缝里露出闺女的脑袋,闺女头没梳脸没洗,一身睡衣带着皱褶。奥!把闺女的觉给打扰了。老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搓着手。
“啊呀!真真是!我说来谁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谁招你来的?!跟没事干一样,就不知屋还有个病人啦?!说来就来?!……”老王头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闺女一连串冷若冰霜的炮弹,他打了个寒颤,一下子觉得凉快了许多,木木地站在那里,一脸惊愕和不知所措!
闺女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婆家的气了?等着我一会问问亲家母!
“进来吧在门口等甚啦?”闺女不耐烦地进了屋,都没帮他把东西拎进屋。
“爸不是老长时间没来看你和娃了么,今天没干活,天也不错,你妈让我给你送点菜。”老王头站在门里平气地向闺女解释。
“盼盼呢?”
“还睡着啦!”
“晓峰啦?没上班?”
“不上班谁养活这一家啦?!”
“你婆还好吧?房装修好了?”
“人家好的啦!房就那样!不是我说你,你说你没事就一直往我这跑做甚?送菜啦不会打电话我们去拿?还把你累的呼哧呼哧的,图来回背路费啦?!”
“嘿嘿!路费能花一什么钱,现在做城际公交来回才两块钱哩!”
父亲从进门就一直站着,闺女忙着梳妆,父女俩嘴没闲着,对了以上几句话。
“好了爸,没事你就先回吧!一会我还有事啦。下回别来了!听着了没有?!”这是进了门之后闺女叫了第一声自己的亲爸爸,后半句却加重了语气。
“嗯,知道了,没甚事爸就不来了。”老王头颤抖着说着,竟软软地一下子坐在沙发上。此时才感觉到双腿是那样酸痛无力。
……
他不知怎么下的楼,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着向车站走去。挤了几滴浑浊的老泪,想起几个月前听说闺女买房,乐得老两口把血汗定期存款哪怕不要利息去支援闺女……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循味而去是一处早餐店。
“日——你妈!攒这祸害有甚用!”掏出一把钞票,老王头一声国骂,一向把一分钱砸八瓣的老王头破天荒地进了早餐店吃了个肚儿圆。
无巧不成书,在车站,老王头恰好也看见一个比他更老的老汉,背着比他更重的蔬菜出了站,也是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向车水马龙的城市深处……
“哈哈哈……老家伙!就那几根豆角能把这些狼喂饱了?!”老王头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他也不知是啐人家还是啐自己。
回到家竟是中午了,刚进门老伴就问:闺女招待的怎么样?
“好!好得不得了!‘嗝儿——’你看,都吃到把把根(嗓子眼)了!哈哈哈……”说完便拿起毛巾,一个劲地擦去比汗水还多的老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