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乡村之恋歌》
文/唐风
一、晨,雾,是大地未醒的梦。
它从田埂上爬起来,从稻草人的肩头滑下来,从老井的辘轳声里漫出来,把整个村庄泡在一杯温热的牛奶里。公鸡的啼鸣刺破这层薄纱,像一根银针,挑开了天边的鱼肚白。
炊烟升起。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黛瓦的缝隙里,从茅草的屋顶上,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村子上空织成一张柔软的网。那是母亲们的手势,是人间最朴素的问候,饭熟了,回家吧。
露水还挂在丝瓜架上,挂在南瓜花的蕊心里,挂在赶牛老汉的斗笠边缘。每一颗露珠里都藏着一个太阳,轻轻一碰,就碎成满地金光。
二、昼,日头爬到中天,村子便安静下来。
蝉在槐树上拉着长长的调子,不知疲倦。老黄狗趴在门槛的阴影里,舌头垂着,眼皮半阖,对过路的蝴蝶视而不见。只有风是闲不住的,它穿过竹林,惹得竹叶沙沙地笑;它溜进稻田,掀起一层层绿浪;它推开了谁家的木窗,把晾在绳上的碎花被单吹成一面面招展的旗。
田埂上,父亲的脚印是一排排省略号,从春写到秋,从青写到黄。他弯下腰,与禾苗说着只有土地才懂的语言。汗水落进泥土,便长成了庄稼的骨骼。
池塘边,浣衣的妇人棒槌起落,水花溅起又落下,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她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笑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山。
三、暮,夕阳是一枚熟透的柿子,挂在西天的枝桠上。
归牛的铃铛摇碎了晚霞,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棉絮,从山坳里涌回村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晒谷场上追逐最后一缕光线,他们的笑声清脆如瓷,被晚风传得很远很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与铲碰撞出生活的节奏。饭菜的香气从窗缝门缝里逃逸出来,在巷子里勾肩搭背地游荡。谁家的收音机里,正唱着一支咿咿呀呀的老戏,唱腔拖得很长,像这乡村的日子,悠悠然,不紧不慢。
月亮升起来了,先是一弯,后是一轮,把银辉泼洒在瓦当上、井台上、打谷场上。银河横亘天际,繁星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躺在竹床上,蒲扇轻摇,听祖母讲那讲不完的古,牛郎织女,嫦娥玉兔,还有村口老槐树成精的故事。
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夜草丛中巡逻。蛙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场盛大的合唱。夜,是乡村最温柔的海,我们都是溺在其中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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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恋,我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霓虹。
城市的楼很高,高到看不见星星;城市的街很亮,亮到分不清昼夜;城市的门很多,多到找不到一扇可以随便推开、喊一声"婶子,借个火"的柴门。
可我的骨头里,还嵌着泥土的纹路;我的血脉里,还流淌着溪水的清音;我的梦乡里,还反复着那声悠长的鸡啼,那缕袅袅的炊烟,那片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
乡村啊,你是我脐带脱落的地方,是我灵魂最初的摇篮。我恋你春日的油菜花海,恋你夏日的浓荫匝地,恋你秋日的稻浪千重,恋你冬日的素雪皑皑。我恋你每一声乡音的软糯,恋你每一碗粗茶的回甘,恋你每一道皱纹里藏着的岁月,恋你每一次目送时挥动的手帕。
纵使身在天涯,我的心上,始终系着一根无形的线,线的那头,是炊烟起处,是故园。
——写于一个思念乡村的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