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电话中有些不耐烦的说:“你说,妈早上非得要让我给你捎几根粘玉米,本来我这就着急有事,她还非要让我给你捎。我跟她说了没空。”
听到她的这番话,电话这边的我只好安慰她说:“行啊,没事,我家楼下就是市场,想吃的话随时都能买,跟妈说不用惦记我了。”“谁说不是呢?我都跟她说好多遍了,想吃了人家自己不会去买?等你这个捎到了也老了,不好吃了。”电话那边的她依旧带着不满的口气说道。
当然,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天的我,接完妹妹的电话,一边想象着妈没能把她的心意捎给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得有多无奈。但为了和平起见,我对妹妹的话又不能反驳,只能继续安慰着她。
写到这里,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要表达什么了。妈的惦记,那时候时时都在。因为她知道,一个单身租房住的女儿生活里有多少的不容易,哪怕一把青菜,几根粘玉米她都要想办法给我送达。虽然她没有土地,只是在自己家小院那巴掌大的一块天地用她的勤劳和汗水种下一畦黄瓜,一畦豆角,十几根玉米。
我能想象,妹妹那番不可理喻又刺人的话,对于一项心思敏感的妈妈,她的神情一定无比落寞,但她又不能说什么。
对,妹妹最后说:“我一说没空,捎不了,她还生气了,不搭理我了。”
我知道,妹妹是怕事后我从妈那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提前跟我做个合理的解释。但她不知道的是,妈向来都是压事而不挑事的人。即便这件事,妈妈能看出她是因为些许嫉妒心生不满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与回答。
那天,我心里一直挥之不去妈那落寞无言的身影,虽然我也给她打过电话安慰她说:“妈,你不用惦记我,楼下就是市场,想吃了我自己去买就行,本来家里种的也不多,你就留着爸爸你俩吃吧。”
妈说:“我是寻思有煮熟了的,还有生的,她要是去那边就给你捎点多好,倒省的你再去花钱买。”
我跟妈说:“没事,现在买也不贵,没多少钱的。”那天,听我这么说完,妈也没在说什么。
今早去遛小九哥,因为早饭没吃,昨天晚上也没吃,所以两个小时后回来饿得不行,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冰箱里冻着的那根粘玉米蒸上了,但我有些等不急,两分钟不到就把皮剥了啃了几口。但是发现有些地方化冻了,有些地方还没化,一吃玉米粒又凉又硬,可是急迫的饥饿感容忍不了我再等,放进锅里又过两分钟赶紧拿出来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吃完之后,饥饿感是暂时挡住了,但胃里却不舒服,而且冷冻过没蒸透的玉米真的很不好吃。没有了那种鲜甜的软糯感,玉米的味道也是淡淡的,本来淀粉质的东西就怕冷藏储存,一冷藏务必变得又干又硬,不蒸透了,十分难吃。
于是,我就又想起了妈,想起了那一年妈要给我拿玉米而最后却没有拿成这件事。
七年的流光逝水,母亲墓前的青草已几度枯荣。而在我记忆的仓廪中,却始终存着那几穗未曾抵达的粘玉米。它们裹在青翠的皮里,静默地横亘于天堂与现实之间,成为一道微弱而执着的光芒,照见了母爱如何在时间的荒原里,以缺席的方式永恒在场。
如今我才懂得,有些事物,恰恰因为未曾抵达而获得了更完满的存在。我们接受了太多看得见的爱,早就习以为常,甚至麻木。而这几根“未能抵达的粘玉米”,却因永恒的“在途”状态,在我心中不断生长、不断传递,永不腐烂,永葆青翠。它比任何一件我真实收到的礼物都更深刻地让我理解了母亲——理解她那沉默的、不依凭成果而存在的爱。爱在欲予未予之时,最为炽烈;牵挂于将达未达之际,最显深沉。
天上的星辰有些早已熄灭,我们看见的,不过是它许多光年之前发出的、仍在旅途中的光芒。母亲便是这样一颗星辰。那几穗粘玉米,便是她发出的、至今仍能照耀着我的光。
这光告诉我:世间至重的情意,往往不在拥有的实物之中,而在那未曾触及却永恒照耀的“空白”里。有些爱,从未被接收,却永远在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