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城的老城墙根最先知道春天。正月还没出,砖缝里就钻出几星荠菜花,灰扑扑的砖石衬得米粒大的白花格外精神。巷口修鞋的老周头摘下棉手套,把泡桐木箱搬到太阳地里,箱角那盆旱了一个冬天的吊兰,竟悄悄抽出两片翡翠色的新叶。
麦田在等一场缺席的雪。王营村的德宽叔蹲在地头,捏着干裂的土块直叹气。去年腊月至今,天上飘的都是吝啬的雨星子,连地皮都没浸透。正月初八他索性把机井闸门拧开,清水顺着胶皮管爬进麦垄,倒映着灰蓝的天,像给黄土地系了条银腰带。三岁的小孙女追着水流跑,忽然指着湿润的田埂喊:"爷爷看,蚂蚁在搬家!"
沱河瘦成了青灰色的缎带。往年冰封时节,总有人凿冰捕鱼,今年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在枯芦苇间打转。放羊的老汉把羊群赶到河滩,领头的老山羊嗅着尚未返青的草根,忽然仰头叫了两声,惊起浅滩上一群白鹭。那些翅膀掠过水面时,倒像是替冬天把没洒完的雪片抖落了下来。
老街裁缝铺的春联还鲜红着,"向阳门第"四个金字底下,店主李婶正在熨烫淡青色的苎麻料子。"今年春装得早备着,"她往蒸汽里添了勺薰衣草精油,"节气乱了,人心可不能乱。"隔壁茶馆的老杨头应声掀开竹帘,他手里紫砂壶养的铜钱草,不知何时抽出了鹅黄的穗子。
我在新城区的写字楼里遇见小赵。这个从杭州回来的程序员,正趴在露台上调试无人机。"您看这柳树,"他把镜头转向绿化带,"枝桠上爆的哪里是芽,分明是等不及要飞的絮。"屏幕里焦枯的枝条上,果然浮着层绿雾,叫人想起老祖母熬中药时砂锅沿冒的热气,看着温和,内里早滚开了。最惊喜的发现是在芒山脚下。那片因干旱显得格外萧索的杂树林里,竟藏着几簇提早开放的紫花地丁。
放蜂人老刘掀开蜂箱查看,越冬的蜂群已经开始清理巢房。"别看今冬没雪,地气倒是暖得早,"他指着远处沟坎上的野杏树,"花骨朵憋着股劲儿呢,比往年鼓胀三圈。"昨夜下起牛毛细雨。早起推开窗,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亮晶晶的,空调外机上垂着冰溜子——原来那些没落下的雪,都化成雨水重新返乡了。巷子里传来豆腐梆子的脆响,卖豆腐的老宋头照例戴着那顶破毡帽,车把上挂的塑料袋里,新掐的枸杞芽滴着水珠。
走到崇法寺塔下时,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正在写生。他们的画纸上,九级浮屠披着淡金色的阳光,塔檐铁马在风中画出虚影。有个小女孩在塔基周围添了密密的小点,老师问这是什么,她认真地说:"是梦的种子呀,等春风来敲门。"
此刻我站在老城新修的木栈桥上,看沱河水裹着碎冰向东流去。上游漂来几段桃枝,焦黑的断口处鼓着红褐色的芽苞。忽然明白,那些未落的雪、早开的花、急切的柳芽,都是春天写给大地的信。而我们这些在干涸冬季里依然灌溉麦田、熨烫春衫、调试镜头的人,何尝不是在用双手书写回信——告诉每一粒等待破土的梦:再坚持片刻,光就要漫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