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蒙洼的庄台,从不是寻常乡土景致,而是祖辈对抗黄河遗祸、千年水患的活命根基。无高地便人力垒高,无安稳便夯土求生。
一代代先民一锹一夯、代代接力,在积水洼地筑起万千高台。洪水来袭,庄台为家保命;水退潮归,百姓复垦重建。
岁岁与水博弈,年年与灾相持,在宿命苦难里,硬生生守住一方烟火生机。
课堂之上,满堂少年静静端坐,往日的嬉闹懵懂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敬畏与动容。多年的困惑委屈一朝解惑,原来祖辈年年抗洪、岁岁吃苦,从不是命运不公,而是替六百年山河错位兜底,替整条淮域中下游百姓独担天灾苦难。
一名少年嗓音微颤轻声发问:“齐老师,我们世代守淮抗洪,根源是不是黄河夺淮,留给我们这片泄水无门的洼地?”
齐冬梅望着窗外淮水长堤、错落庄台,字字深情铿锵:“正是如此。”
山河更迭、水道变迁,但百姓安土重迁、顽强求生的本心,千年未改。古人无力改河,便垒台隐忍求生;父辈无力改天,便舍家护民安澜。王家坝每一次开闸蓄洪,都是舍小家保大家的家国大义;庄台每一寸夯土,都是先民不屈的风骨;洪水过后的每一次重整家园,都是蒙洼人向阳而生的韧性。
“生于淮畔,便承山河之难、守一方安宁。溯源过往,不是沉溺苦难,是让你们读懂守护的重量、家乡的风骨与祖辈的担当。纵使宿命难破、沉疴难消,淮畔儿女从未向天灾低头、向命运认输。知晓来路艰辛,方能笃定前路远方。”
秋风穿堂,水声悠远,蒙洼的山河沧桑,尽藏在一草一木、一堤一土之间。
一九八二年盛夏,淮河彻底疯了。
连绵暴雨数十日不休,黑云沉沉压垮天际,白日昏暗如暮。王家坝水位节节暴涨,浊浪轰鸣,狠狠拍打着闸基石身。七月中旬,开闸蓄洪号令传遍四乡,十三孔闸门次第开启,咆哮洪水奔涌灌入洼地,万顷青苗良田转瞬被黄浪吞噬,沃野沦为汪洋。
郎楼庄台孤悬淮河岸边,世代夯筑的黄土台基被日夜冲刷,坡土不断滑落,数百口族人挤在方寸高台,成了洪水之中的孤岛。
这年郎永晴二十八岁,是郎氏宗族里最通透鲜活的姑娘。淮畔风雨养出她素净澄澈的眉眼,没有娇柔脂气,反倒带着水乡儿女独有的灵俏韧劲。
她生得身姿清挺、性子活络,平日最爱和邻里孩童说笑打趣,眉眼弯弯、口齿伶俐,总能用几句俏皮话冲淡灾年的苦闷,是庄台人人喜欢的开心人。可遇事却格外沉稳有主见,读书知礼、心思细腻,比许多壮年汉子更有格局担当。
谁也不曾想,这爱笑爱闹的姑娘,会在凶年灾荒里,扛起最难的担子。
首轮蓄洪退水不足半月,暴雨再临,上游山洪倾泻,王家坝二次开闸。一年两度蓄洪,是蒙洼数十年难遇的凶年。刚从淤泥里冒头的秋粮青苗,再度被洪水深埋。田地彻底绝收,土坯房墙皮剥落酥烂,庄台边坡开裂滑坡,百年台基岌岌可危,一旦坍塌,台上老小便无立足之地。
郎永晴立在庄台最高土埂上,晚风掀动素布衣衫,吹散鬓边碎发。她眺望着漫天黄水、零落孤岛,方才说笑的眉眼轻轻敛了几分,却依旧身姿挺拔。
庄台上满目凄然,老人沉默抽烟、妇人垂泪叹息、孩童受惊啼哭,声声入耳,让她心头软软发沉。
夜里,七十岁的老族长郎克义咳喘不止,忧心庄台覆灭,特意将她唤至土屋。昏黄煤油灯摇曳不定,老人语声沙哑沉重:“永晴,一年两灾,田地尽毁、台基将倾。蒙洼次次敞开家门蓄洪,保全上下游安宁,可只凭本地百姓,饿腹劳作,根本无力加固庄台。上游高地无灾无涝、岁岁安稳,该让他们知晓蒙洼的牺牲,派人合力修台固堤。”
郎永晴纤眉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眼底含着浅浅酸涩,却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通透俏皮。她见过族人含泪弃田、家园尽毁的苦楚,深知庄台是蒙洼人的命根,可孤身游说前路难测。
她轻声斟酌,带着少女独有的忐忑与狡黠:“族长,道理我都懂。只是上游百姓安居太平,未必愿意来灾地吃苦。我一个女子登门游说,怕是会被人打趣非议,说我异想天开呢。”
郎克义望着她恳切道:“你性子温和、口齿通透,最适合娓娓陈情。去淮润水陆码头,人潮汇聚、四通八达,把蒙洼的隐忍大义说与世人听。前路风雨难料,却是唯一活路,万万不能坐以待毙。”
灯下光影温柔,映着郎永晴干净柔韧的脸庞。她垂眸思索片刻,长睫轻颤,随即抬眼莞尔,眼底忐忑尽数化为笃定,语气轻快却坚定:“好,我去。旁人打趣非议也罢,冷眼相待也好,为了庄台老小、百年家园,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消息传开,庄台族人议论纷纭。年轻后生与明理妇人纷纷赞许,佩服她的勇气;守旧老人却连连劝阻,满心担忧。
“永晴,安安分分居家度日便好,何苦孤身外乡抛头露面?言语不慎招惹是非,还要连累宗族!”
“蓄洪是天命大局,百姓安分承受即可,何必自寻风波?”
郎永晴立于风口,衣衫轻扬,没有半分急躁执拗。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小倔强,语声轻柔却字字赤诚:“我不是惹事,是求生罢了。
蒙洼人识大体、顾大局,岁岁舍小家护万家,从不争功、从不抱怨。可牺牲不该被埋没,不该让祖辈垒筑的家园,白白毁于洪水。我不求偏爱优待,只求四方同心、共固高台,守住我们世代安生的根。”
她素来爱闹爱笑、通透乐观,看似娇俏灵动,骨子里却藏着淮畔儿女最坚韧的风骨。知晓人世不公、山河亏欠,不怨天不沉沦,只凭一己微薄之力,温柔奔赴前路风雨,以小小身躯,扛起一方水土的千秋安稳。
庄台日渐薄弱、台基摇摇欲坠,若是不及时加固垒高,下次大水袭来,台上的老人、孩童、家家户户,又该往何处安身、何处躲避?
我所求从不是偏爱与优待,只求四方乡亲知晓真相、体恤难处,众人同心、合力修台,把我们世代赖以活命的高台牢牢守住、代代相传。”
蒙洼舍己护安,是刻在骨血的本分。
苍生有念,故土有根,凡人一世,所求不过安居安稳。她不惧前路风雨、世人非议,唯愿以一己微薄之力,护一方水土、守万家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