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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的夏天总是热烘烘的,且带着一股子太阳炙烤一般的烈性。在足以容纳一百名学生的阶梯教室里,七十多个学生四散坐在教室的各处,听着讲台上胡子拉碴的老教授用他那苍老迟钝的声音讲述着一些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
我是这些学生中间的一个。我坐在靠近教室后排的位置,我的面前还摆着几本摊开的书——但是我一本也没在看。我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被我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机,其实这个掩饰的动作根本毫无必要,因为我知道老头子的眼神根本注意不到坐在角落里面的我在做些什么,但是下意识的心虚还是让我收敛自己的动作,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现在是北京某所不知名大学的大三学生。每天早晨七点钟,我跟其他的学生一样被闹钟叫醒,然后匆匆赶往教室去上早八课。课多的时候,我得在教室里坐到晚上天黑,课少的时候,我可以腾出时间了去校外逛逛街,或者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漫游。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虽然枯燥无聊,时间久了,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当然,我也发明出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就比如现在,我已经偷偷摸鱼一个小时了。这节课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结束,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像只自由的小鸟一样飞出教室,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我可以去吃顿好吃的,我可以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新开的游戏厅……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这动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下意识捂住了手机屏幕,好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这才慢慢把手放下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我的好兄弟银子给我发来的消息。
“嘿,兄弟!我们今天拍毕业合照,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
按理说,大三的学生是不需要参与大四生的毕业合照的。银子之所以邀请我去参与拍摄,是因为我现在本应和大四的学生一起毕业。很可惜,当年我生了场病,耽误了一整年的时间。
我知道银子的想法,他不想让我遗憾。
我抬起头,计算了一下时间。下课的时候是三点钟整,今天除了这节以外就没有别的课了。我确实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拍一张毕业合影,说不定还能捞到一顿晚饭。
想到这儿,我开始敲下回复:
“行,你给我地点,我就去。”
2.
三点二十,我赶到了银子给我发的地点,是学校第一教学楼对面的一大片草坪。今天的太阳很大,天空一碧如洗,云朵也东一片西一片地缀在天上,果然很适合拍毕业照。可我刚到现场,还没找到银子的身影,反而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一个我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那女孩背对着我。她穿着一身学术服,因为身材瘦小,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脑后,和我当年认识的一模一样。两年过去了,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这两年的时光越过了她,自顾自地流去,而她还在原地默立着,等待着。
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但直觉告诉我肯定不是等我。毕竟,当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服,当我粗暴地推搡开她的肩膀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在看她呢?”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玩味的声音,把原本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我狠狠吓住了。我惊慌失措地回过身去,就看见银子正站在我的后面,学术服套在他的身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眯着,直看着那女孩的方向。
“你疯了?”我忍不住骂他,“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因为她在,你才叫我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她也是今天拍合影?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了,我……我就……”
“你就不来了?”他替我接下了后半句话,“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她。她就要毕业了——我了解过,她根本没考研究生。她的家不在北京,下个礼拜,她就要坐火车回到东北老家,到那时候,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说到这儿,冲我挑了下眉毛。
“不想跟她好好告别吗?”
我怔了一下,随后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不想,谢谢。”
3.
我并不是故意想要这么说的。事实上,我真正想说的话和这恰恰相反。我太想跟她好好告别了,想到几乎不能抑制自己心头的冲动。就在看见她背影的那一刻,属于我和她数年之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我的脑海,让我避无可避。
要我形容我和她当年那惊动了整个专业的传奇故事,我愿把它比作一条船。
那是一艘在暴风骤雨的海面上漂流的巨轮。一切的故事都从大一刚入学的那一天开始,她站在快递站的门口,满头大汗地问我能不能帮她把她从老家带来的三个箱子搬到女生宿舍楼。我不知道那三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现在想想,那里面装的就是用来造船的木板和螺钉。在那个依旧热烈的九月份的校园甬道上,我们将那些木板和螺钉收集起来,一砖一瓦地搭建了这艘坚实的船只。
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世界上最结实的轮渡,绝不会有沉没的那一天。
这艘船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成功建好。这期间,我们一起去赶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烘焙店买蛋糕——她买草莓,我买抹茶——也一起承担着周围同学那些起哄一般的目光。每一次听见别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恋爱,她都会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猜她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终于在深秋的一个傍晚,我和往常一样送她回宿舍楼,她没有和以前一样立刻进门去,却在门口停下了。我上前两步,问她:
“怎么了?”
“我有点想谈恋爱了。”她说。
“要我帮你找一个吗?”我问她。
“你傻吗?”她斜了我一眼。
我哈哈大笑。我不傻,我听懂了,我只是想逗逗她。我们没有拥抱,更没接吻,但我们知道有什么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最后红着脸看了我一会儿,就转身跑进了楼里。我看着她的背影在逐渐浓深的夜色里,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后来我知道了,那是我们的杰作——我们的船终于入水的声音。
后来,我们热恋了一整年的时间。
这一整年里,我陪她过了生日,她也陪我过了生日。我们过了情人节,过了七夕节,过了圣诞节……我们在校园里的每个地方都留下足迹,我们变着花样地吃漂亮饭,看电影,买蛋糕,互相送礼物,和所有的模范情侣一样。那时候一切都好得让人羡慕,每个经过我们身边的人都会赞一句我们的幸福。
船只在平稳地行驶着,正因为这航行的道路太过于平顺,我现在都不记得触礁的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到来的。
两年前的初春,我病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病,突然开始蚕食我的身体,以及我的心灵。疾病带来的烦躁、苦闷、忧郁让我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加不能控制自己,我的脾气越发暴躁,我的行为越发粗鲁,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我不能再照顾她了,她开始全心全意照顾我,这其中也包括忍受我随时可能突然爆发的脾气。
她曾建议我去住院,我拒绝了。
我害怕自己真的成为一个病人。
但我忽视了她的压力——她一天比一天更加苍白,憔悴,被照顾一个病人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班主任曾找过我,说她哭着跑进办公室,倾诉着自己想要放弃的念头。海水已经灌进了船舱里,但我却仍旧选择视而不见。我忽视了甲板底部那个被撞出来的巨大空洞,像个疯子一样强迫这艘已经摇摇欲坠的船继续行驶。
她终于还是崩溃了。
在照顾我三个月以后,她在课堂上摔门而出,我只得到了她的最后通牒:
“你走吧,越远越好。不管是去医院,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别让我再见到你了。”
我们的船沉没了。
就像是冰山之下的泰坦尼克号,只是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受害者。我坠入了海底,办理了休学,进了医院接受治疗,从今往后就失去了她的消息。
我想,我或许悬崖勒马还够早,她或许没有跟着我一起坠下去。
4.
思绪回到现实。银子正在我旁边怂恿我,让我上前去和她搭话。
“只是说句话而已!你不会现在连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吧?”他说,“你放心吧,我跟着你一起去,我在旁边盯着,她如果要打你,我第一个去抓她的手!”
“她才没那么暴力。”我撇着嘴。
我不敢去找她说话,更多的是害怕,我怕我会看到她形容枯槁的样子,我怕我看到她脸孔的那一刻,会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归根结底,我害怕我害了她。可银子的怂恿实在诱惑太大,激发了我心中那蠢蠢欲动的热情,在被他死缠烂打几分钟以后,我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站在她背后,我轻声喊。
“小米?”
我原本想喊她的全名,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我从前给她取的小名。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大概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她慢慢转了过来——我看到了她的脸。这张脸容光焕发,带着一个毕业生独特的自信和自得。
我松了口气。
看来她逃过一劫。
“好吗?”我问她。
“很好。”她回答,“你呢?”
“我也很好。”
我发觉这对话太尴尬了。我抬手挠了挠头,却根本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什么。我回头去看银子,他在给我比“加油”的手势。
“很久不见了。”
她说话了。我急忙把头转回来。
“是啊。”我说,“有两年了吧。”
她点点头。
“我们大概五点钟拍完。”她说。
“我知道。”我急忙说,与此同时,冲动驱使着我说出接下来的话,“结束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饭?”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邀请一个被我伤害极深的女孩在两年以后不计前嫌,和我一起去吃饭?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我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她拒绝我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周围人可能会听见,我可能会成为他们的谈资和笑柄……
“好啊。”
什么?
我回过神来了,但随后又愣住了,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不敢再去确认一遍了,怕她改变主意。我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点不真诚的色彩,但我没有找到。我只能在她可能反悔之前,飞快地说:
“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我转身跑了。银子在后头替我无声地鼓掌欢呼。我一拳捣在了他的肩窝,脸上却不由自主带上笑意。
这顿饭会非常精彩的。
5.
我们选定在一家深海主题的餐厅吃这顿颇有意义的重逢晚餐。只有我和她——就我们两个人。这家店是我选的,因为她希望我来选择餐厅。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遇到吃饭的事,她就会说“吃什么都可以”。
我选了这家餐厅,不是没有理由的。我们曾经在这里约会,在这里度过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七夕节。
我还记得,我知道她也还记得,因为在点餐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其中一个套餐菜单,那是我们当年一起吃过的套餐。我看她一直犹豫不决,便出声问:
“要点那个套餐吗?”
“不,我想换一个。”她轻声说。
我往后靠了靠。我不想要表现得像个十分自恋的大男人,但我觉得我现在就给人这样的印象。我肯定很不讨人喜欢,我想。最后,我们还是选了这儿最有名的一个经典套餐。当她把菜单交还回去,看着我的脸的时候,她仿佛是发现了什么,突然笑了。
“怎么了?”我有点迷茫。
“你的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她说。
“哦……是啊。”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茂密的胡子,我很久没有好好刮过胡子了,“有点丑了。”
“你以前也没多好看。”
“我知道。”
我忍不住笑起来,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牙疼。
“感谢你当初没嫌弃我。”
她沉默了。我知道我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提到以前的事显然是个不明智的决定,我只能忍着酸把那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幸好,菜很快就端了上来,我们得以专心吃饭。
饭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她又说:
“我记得这外面还有个露台呢。”
“是,我也记得。”我咽下嘴巴里的意面,“怎么,一会儿想到那儿去看看吗?我没带相机,但还是可以给你拍点照片。”
她转头看向露台的方向,眼神温柔。
“好,我想去看看。”
我笑笑,低头搅拌着剩下的小半份意面。我们都在回避着同一个话题,却又不可避免地每句话都扯到那个话题。或许旧地重游,能让我们好一点。
6.
饭后,我们登上了露台。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开始有些暗了下来,露台的灯光也在此刻尽数亮起。我想起我们上一次登上这个露台的时候,她那天穿了身很精致漂亮的白色小香风,头发也和今天一样尽数散下来。她个子小,站在露台边缘的时候,像个秀美的小公主。
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但现在都找不到了——估计是随着我以前的那个旧手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而现在,我跟她并肩而立,在露台的栏杆旁感受着夏日傍晚的微风。她双臂趴在栏杆上,对着城市那端凝望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脸来看着我: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我解过味来,答案已经自动从我嘴里跑了出来:
“对不起。”
她笑了:“对不起什么?”
“一切。”我说,“当年的一切,我对你做的一切,我伤害过你的一切。”
“那不是你的错。”她摇了摇头,“你生病了。病人都是那样的。”
“可那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
“如果是两年以前的我,或许会需要这个道歉。”她凝视着我,笑意盈盈,“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都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吧。”
“我很庆幸你离开了我。”我低声说。
“我也很开心看到你好起来。”
“今天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吧。”
“应该吧。”
得到这个答案,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不知道是释怀,还是淡淡的酸楚。我迈下了露台的台阶,后退了两步。
“回去吧。再晚回去的话,地铁上会人多的。”
她点点头,也从台阶上走了下来。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她将那些凌乱的发丝拨弄到耳侧。我目送她走过我面前,看着她的侧脸在我眼前路过,跟上去的时候,我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她比过去更美了。
7.
“那么,我往东走。”
走出餐厅的门,她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能够直达学校的地铁站,她要回去收拾最后的东西。我则不一样,我是北京人,我将要回家去过周末。我打开导航软件,心里祈祷着我和她是同路的。但是我们不同路——从这家餐厅到我的家,应该往西走到另一个站点。
“我往西走。”我说。
“那我们就到这儿吧。”她笑了。
“好。”我应道。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着东方走去。我依旧是凝视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中,和渐渐变成深蓝的天幕之下,变得逐渐模糊起来。
我看不见她了。
这时候,我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家餐厅。三层高的餐厅建筑被精美地设计成一艘游轮的形状,我们刚才所站立的露台,就是这艘游轮突出的甲板。此时,那里面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一对一对的情人,在享受我们方才享受过的美餐。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之下,那被漆成深蓝色的地砖仿佛在我的眼前流动起来,载着那艘巨轮在海面上漂浮。我看着眼前浮浮沉沉的幻影,忽而感到一阵安心。
至少对于现在还在那船里面的人来说,他们暂时还不用担心沉没。
时间不早了。我移开了目光,迈动了脚步,冲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进了西边赤红色的晚霞和墨蓝色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