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林楚在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她没动,仍然保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空气里有淡淡的、不属于她的木质香水味,混着初秋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进来。
“还没睡?”陈默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他把外套搭在臂弯,没敢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昏黄的小壁灯。
“嗯。”林楚应了一声,目光没从手机上移开,“不是说今晚部门聚餐,要晚些?”
“是啊,刚散。”陈默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慢,“老赵非拉着喝了几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让你担心了吧?”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手机没电”。林楚在心里默数着。第一次她说“没事”,第二次她说“记得充电”,这一次,她没接话,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陈默避开她的视线,走到她身边坐下,顺势把头靠在她肩窝,像寻求安慰的困兽。“头疼。”他嘟囔着,呼吸里果然有酒气,但很淡,淡得像临时含漱过,又像特意喷了口腔喷雾。
林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还残留着一点卷发的弧度——那是被另一个人的头发蹭过的痕迹,或者是枕在某个陌生枕头上压出的印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挪到他太阳穴,缓缓揉着。
“你真好。”陈默闭上眼,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别人老婆查岗查得凶,就你,从来不多问。”
林默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你累了一天,我不想吵你。”
她当然想吵。她想把手机摔在他脸上,把他衬衫领口那根不属于她的长发拽出来甩在他面前,问他“老赵是谁”“聚会地点在哪”“为什么定位显示在城西的酒店区”。但她没这么做。
因为她太清楚,一旦问出口,戏就演不下去了。
陈默会继续编,编得更圆,也可能恼羞成怒,反咬她疑神疑鬼。然后呢?冷战,争吵,分手,或者更糟——他干脆承认,然后离开。她受不了那个结局。所以她选择配合,选择做那个“懂事”的观众,哪怕剧本烂得可笑。
她纵容他,不是因为他骗得好,恰恰是因为他骗得这么拙劣,却还在努力表演。这让她觉得,他或许还在意她的感受,才会费心编造这些漏洞百出的借口。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倒头就睡,却还要靠过来,给她一点虚假的温存。这温存是假的,可他需要她,需要她的“不问”,这让她觉得自己还被需要着。
“以后少喝点。”林楚轻声说,手指滑到他耳后,那里有一点极淡的红痕,新的。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没躲,也没解释。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都不提那根头发,不提那个定位,不提他身上那点陌生的香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彼此刻意放缓的呼吸。
良久,陈默含糊地说:“睡吧。”
“好。”
林楚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身边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无比清醒。她像一个站在舞台侧幕的提词人,看着台上的演员念错台词,却一次次举起写着正确答案的牌子,帮他圆场。
她纵容他,是因为她爱他。可这份爱,如今像一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骗局。他骗她,她骗自己。他在谎言里寻找自由,她在纵容里寻找存在感。
直到某一天,她会不会突然厌倦,不再举牌?
林楚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她还会继续演下去。因为比起谎言被戳穿后的狼藉,她更害怕连这场虚伪的戏,都无人陪她落幕。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悄悄攥紧了手心。那里,躺着一根刚从他肩头拈下的、微卷的长发。
她没有扔掉,也没有质问,只是把它藏进了掌心,像收藏一枚即将过期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