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官道,一路不停疾驰,没多久便折返回到汉东王府门外。
车马停稳,刘玉杰翻身下车,抬手接过贴身侍从递来的通关令牌。他遣退了沿路跟随的侍卫仆役,不让一人近身随行,独自抬脚,径直走向后院的静安斋。
静安斋清净雅致,院里种着几株花木,平日里最为安静少人,是刘妃与赵妃平日居住的院落,也最不容易引人注意,正好方便他遮掩行事。
刚踏进院子,微风拂过枝叶,花木轻轻摇晃。刘玉杰故意抬高了声音,语气听上去轻快松弛,带着几分闲散兴致:“两位爱妃,前日进山狩猎太过仓促,没能尽兴,明日我再带你们一同进山游猎,好好玩上一回。”
屋内两人听得真切,当即脚步轻快地快步迎了出来。
刘妃脸上笑意满满,眉眼弯弯,一脸欢喜雀跃:“当真?那臣妾先谢过王爷!”
赵妃也不甘落后,眼里亮着光,满心期待:“明日臣妾便与王爷、姐姐比试一番,看看谁打的猎物更多!”
刘玉杰上前一步,伸手同时拉住两人的手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全然一副沉迷闲乐的模样,朗声笑道:“我已经提前和张尚书打过招呼,明日行程无碍,只管安心随行。此番进山,定然让你们玩得尽兴而归。”
他柔声安抚两句,两个姬妾心思单纯,本就爱热闹玩乐,听得满心欢喜,当即笑着退下,各自回屋收拾明日要用的衣物配饰、猎装器具,一心只等着明日游猎。
院里人一走,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花叶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刘玉杰脸上所有松弛、欢喜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底的闲散褪去,只剩沉肃冷静。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西侧书房,进门之后反手带上门板,落栓上锁,把院里所有动静、府中所有耳目,尽数隔绝在外。
他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动作熟稔,抬手抽出架上一册《吕氏春秋》。这册书他常年摆在明面,人人都当是王爷闲来诵读的闲书,无人知晓其中藏着隐秘。
他翻开厚重的书页,书页夹层之间,平整藏着一张精细手绘的坤舆图,山河关隘、官道险路、渡江渡口,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是他筹谋多年、反复勘定的出逃路线。
刘玉杰指尖刚触到图纸,打算摊开核对一遍出逃时辰、关卡节点与渡江路径,门外忽然响起几声轻而缓的叩门声。
声音很轻,细碎克制,不似侍从禀报,倒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动静。
刘玉杰心神一凛,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立刻将整张地图卷起,顺势拢入宽大的袍袖之中,藏得严丝合缝。
瞬息之间,他脸上沉肃尽数褪去,恢复成平日温润读书的王爷模样,语气平淡开口:“何人?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正妃徐宁缓步走入,进门之后便回身轻轻将门掩上。
她眼底泛红,眼尾带着未干的湿意,肩头微微紧绷,看得出来,方才分明是偷偷哭过。往日里温婉平和的气度不在,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涩。
刘玉杰见她这般模样,当即起身,语气放得柔和:“爱妃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心里有什么心事?”
徐宁没有绕弯,也没有像平日那般温顺问话,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眼底,目光坚定,又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轻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刘玉杰心头猛地一紧,瞬间绷紧了心神,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作茫然疑惑:“爱妃这话从何说起?明日只是例行进山狩猎,清晨动身,三日便归府,一切皆有规制礼数,何来动身一说?”
徐宁转头看向窗外空荡荡的庭院,院里无风无影,寂静得让人压抑。
她不再忍耐,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温顺柔顺,眼圈一红,微微跺脚,声音带着隐忍许久的委屈:“殿下,你还要这样欺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何时欺瞒你了?”刘玉杰仍旧试着辩驳,语气从容,“《韩子》有言,夫妻一体,本该坦诚相待……”
“够了!殿下不必再故作姿态!”
徐宁直接出声将他打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定定看着他:“你这些年伪装成终日埋首典籍、不问政事、无心权位的闲散儒生,骗过了宫里的陛下,骗过了满朝文武百官,就连权倾朝野的徐丞相,都被你稳稳瞒过。可你日日筹谋、夜夜算计,瞒得过天下人,终究瞒不过朝夕相伴、日夜相守的枕边人。”
他隐忍蛰伏数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刻意伪装,谨慎到极致,府中上下、朝堂内外,从无一人看破他的真实心思。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藏得最深的谋划,竟然早已被身边的王妃看得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再遮掩已是多余。
他彻底卸下多年伪装,脸上温润神色尽数散去,眉眼骤然沉冷,目光锐利凛冽,直视着徐宁,低声问道:“你何时看破我的谋划?今日把话说透,究竟意欲何为?”
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徐宁哽咽出声,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日日静坐书房看书,旁人只当你生性好学、偏爱典籍,可我日日陪在你身边,最是清楚。你读的从不是闲书,这书房里,随手可及的位置,全是行军阵法、天下舆图、沙场兵法。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一清二楚。”
刘玉杰目光扫过身侧书架,《吕氏春秋》《兵仙兵法》、朝廷坤舆图尽数摆在明面。他眼底愈发阴沉,沉声追问:“你还知晓多少内情?”
徐宁此刻再无半分顾忌,直言戳破他所有筹谋:“你一次次借着进山狩猎的名义出城,从来不是贪恋山水玩乐,是借着游猎为由,亲自踏勘沿路关卡、探查出逃路径、记查各处守备虚实。你每次只带心性单纯、毫无心机的刘、赵二妃随行,就是故意摆出沉迷美色、贪图嬉游的模样,坐实你庸碌闲散、胸无大志的名声,以此麻痹朝堂所有人的耳目!”
刘玉杰只觉心底发凉,手脚微僵,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衣襟,眼神锐利如鹰,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低声厉问:“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徐宁任由他攥着衣襟,分毫没有挣扎,含泪迎着他紧绷冰冷的目光,语气笃定:“所有端倪,都是我日积月累,一点点独自察觉,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半分,府中无人知晓,朝外更无人得知。”
确认秘密并未外泄,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刘玉杰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缓缓松开了攥着她衣襟的手,疲惫地跌坐回身后的座椅上。
他右手下意识垂落,伸向桌沿下方,指尖触到了暗藏的短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
书房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僵持片刻,徐宁凄然开口,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你此刻心里,一定在想着杀我灭口,对不对?你这些年,始终疑心我是徐家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我。”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泪痕,缓缓道出压在心底多年的隐情:“没错,我生父是已故老丞相的亲弟弟。当年伯父做主,将我嫁入王府,的确带着监视王府、制衡你的心思。可后来徐天宇掌权上位,手段狠厉绝情,大肆清洗徐家旧部、打压宗族族人,早已寒尽了我们徐家旧人的心。”
“我父亲临终之前,死死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让我彻底放下徐家旧怨旧立场,不要依附徐天宇,只需安心留在王府,暗中助你成事,保全自身、保全王府。”
积压数年的委屈、隐忍、误解,在此刻尽数崩塌,徐宁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低声失声痛哭。
刘玉杰心神巨震,心底多年的猜忌、提防、疑虑,一瞬间尽数消散。
他收回伸向短刀的手,起身俯身,伸手将蹲在地上的徐宁轻轻扶起,待她坐定,眼底冷冽全然褪去,只剩动容与愧疚,声音温和:“你所言句句属实?”
“殿下若是仍旧心存疑虑,此刻便可动手杀我,我无怨无悔。”徐宁泪痕满面,神色决绝。
刘玉杰久久沉默,心底反复斟酌利弊,最终彻底放下所有防备,选择全然信任。
他对着徐宁深深一揖,满心愧疚:“能得你这般贤妻,是我此生之幸。是我多年猜忌隐瞒,让你受了无数委屈,还望爱妃宽恕。”
徐宁连忙伸手扶住他,匆匆擦去脸上残泪,神色瞬间变得郑重严肃:“此刻不是叙旧自责的时候,事关机密,明日进山,你的全盘脱身计划究竟如何?细细说与我听。”
刘玉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再次确认无人在外窃听,才压着极低的声音,将所有部署和盘托出:“明日队伍照常前往萧山南侧狩猎,白日一切照旧,该游猎便游猎,该嬉闹便嬉闹,做出全然玩乐的模样,彻底掩人耳目。”
“待到傍晚,我便下令在东涵谷安营扎寨,就地歇宿。我心腹之人会提前备好掺有安神草药的酒水,入夜之后,尽数分给随行护卫、杂役、侍从以及两位妃嫔,将所有人尽数灌醉。”
“夜半无人戒备之时,我带几名死忠心腹轻骑出发,连夜疾驰赶路。明日清晨闯过外萧关,正午之前抵达辽江渡口,只要顺利渡江,便能彻底脱离大梁疆域,从此不受朝堂桎梏。”
话音落下,徐宁眼神一紧,紧盯他双眼,沉声问道:“那我呢?”
“你筹划脱身万全,莫非是打算独自逃走,将我留在王府?待到你走后,徐天宇必然迁怒于我,届时我留在京中,任他折辱加害,全无生路?”
刘玉杰面露难色。
他原本的整套计划里,确实没有徐宁的位置。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汉东王妃素来端庄喜静,从不热衷游猎嬉闹,向来不随王府队伍进山。若是此番突然随行,太过突兀惹眼,极易引人怀疑。
他沉吟片刻,迟疑开口:“要不,明日你乔装成随行侍从,混入队伍之中?”
“此法万万不可。”徐宁立刻摇头否决,思路极为清晰,“府中侍从、护卫、随役皆是旧人,常年在府当差,个个熟识我的身形样貌,一眼便能识破,反而凭空生出巨大破绽,坏了你全盘计划。”
她抬眼看向刘玉杰,语气坚定:“我已有万全稳妥之计。明日我换上粗布衣裳,扮作随行厨娘,混在杂役队伍里,一路负责洗菜备饭、打理膳食。仆妇厨娘身份低微,行走队伍末尾,向来无人关注、无人细查,最不起眼,也最为稳妥,绝无破绽。”
这番计策周密细致,滴水不漏,明显是她早已在心底反复思量、盘算许久。
刘玉杰看着眼前一身端庄素雅、金枝玉叶的王妃,心中满是愧疚:“让你屈身做粗鄙仆妇杂役,受累受脏,这般委屈你,我心中实在难安。”
徐宁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眼底一片赤诚坚定:“只要能伴你左右、助你脱身、保你万全,区区几日委屈,些许粗活劳累,根本不值一提。”
刘玉杰反手紧紧握紧她的手,心头五味杂陈,眼底微微发热。
多年猜忌隔阂,一朝尽数解开。枕边深情,心腹赤诚,远比朝堂所有权谋算计,更动人、更厚重。
一夜无声悄然度过。
天还未彻底破晓,天色蒙蒙泛白,汉东王府门外已是车马齐备、人声有序,一片忙碌景象。
所有王府护卫、侍从、随役尽数整装完毕,披甲持弓,腰悬利刃,牵马列队立于道旁,仪仗规整,静静等候启程号令。
刘玉杰换上一身利落素雅的月白色猎装,腰间悬着一柄贴身佩剑,手中仍旧习惯性捧着一册《韩子》,模样儒雅温和,仍是那副不问世事、嗜书闲散的王爷模样。
侍从上前,为他背负雕月长弓、震天狼牙箭,全套猎具一应俱全。他缓步走出府门,气度悠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刘妃、赵妃两人穿着鲜亮娇俏的猎装,早早安坐在精致的马车之中,隔着轻薄车帘低声说笑闲谈,眉眼轻松,满心期待明日的游猎之行,一派天真无忧的模样,正好为刘玉杰的伪装再添几分佐证。
浩荡队伍的最末尾,杂役仆妇行列之中,徐宁已然换了一身深灰色粗布厨娘衣裙,头上裹着素色青布头巾,遮住满头青丝。她刻意用灶灰轻抹脸颊,掩去原本清丽端庄的容貌,眉眼低垂,身形收敛,安静混在一众仆妇之间。
这场瞒住朝堂、瞒住天下耳目,只为逃亡的萧山假猎之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