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里,真的在家里,从A市抵达B市,可是我把萤火虫落在A市了,暗骂自己脑子生锈,却同样带回了夏天的庞大的热情。
夏末的气息沉入房间,天花板吊一束昏黄的灯,旁边风扇也疯似地咔咔作响,风吹动桌子上的纸张,每片都凌乱纷飞,满地都是纸的空白。我视线模糊,盯着一潭死水般的眼,眼睛之上,花白头发耷拉在耳边、额头,如同覆盖一层厚厚的积雪,镜子里陈年老味发酵般蔓延我手上,我的额头有数以万计的汗珠悬挂。电视画面在流转,音频大声播报着一则新闻。“A市飞往B市的飞机不幸遇难,途中坠机,250人无一幸免。”
这是真的?我不是完好无损吗?我嘀咕着自己耳朵不灵敏就算,还幻听上,我自嘲着,我手指飞舞,弯曲的食指终于直了,蜡黄的指尖戳到胸前,苍白的长指甲没修剪,戳痛了,我长长叹口气。原来我还是从前那样,一无是处。
我沉默仰起头,起码我是自由的,脸僵硬像被揉过的纸团,满是褶皱,闷热遍布房间,如同低气压挤压变形,我被外来巨力压缩成一个点,正在不断缩小,呼吸很急促,呼气一团团乱如麻,吸气一堆堆烂如泥,唔唔唔……无法言语,喉咙被滚烫死死掐住,我害怕得拿起一杯冰冷的水,猛地大口灌入体内,大口大口地吞入白色颗粒。我长出一对触角,心脏被藤蔓缠绕,愈发强烈捆绑,无法跳动,砰砰砰,先剧烈跳动,剧烈疼痛,接着心从我身体里被死死固定,直到我再也感知不到身体温度,身上穿上甲衣,代替肌肤守护我,背部长出翅膀,尾巴凸显。我的肌肤成为黑色,如黑夜里野兽的藏匿。我可以睁开我的复眼,去寻找更加美丽的光。
我的自由竟是我在一个玻璃瓶子里,草叶枯黄,饥饿遍布身体各个角落,我盯着瓶子外的房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害怕这个瓶子,我要撞碎瓶子。叮叮叮,叮叮叮。声音清脆悦耳,瓶子纹丝不动,我癫狂撞击着,犹如演奏巨型交响曲。不你永远出不去,尖锐的声音响起,伴随爆鸣声,你滚出这个家你不要回来你没出息。
啪,跳闸断电,风扇停了,灯灭了,电视机黑屏,我看见了房间里的黑暗,黑暗的巨人用漆黑的手掌握住我那渺小的身躯,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把我捏碎,视线里的黑暗有冷冷淡淡的光,我敏感地望去,光是大海里最薄弱柔软的一粒沙,我要抵达那光源。我发现那不过是我的一个几天前买的荧光手表。我疲惫地趴在叶子上,厌恶般把口器勾住枯黄的草叶,恨不得把点滴汁液汲取到体内,成为我能量的一部分,我需要更壮大雄厚的力量。可惜干枯毛躁的草叶,令我昏头转向,我的肉翅嗡嗡作响,头部撞击,更猛烈一些,我的触角被撞得如摇摆的汽车雨刮器,头甲有些麻木,那就改变方向,换成背部。我疾速飞到瓶子最顶部,如陨石倒退,砰的一声,瓶子好像要碎成渣渣,我转身只是瞧见瓶身纹丝不动,厚实如墙,只有我的翅膀掉落一只。我狠狠摔到瓶底,终于发现这万蛇钻心的痛撕裂着我全身,我绝望,看来是出不去了。我歇斯底里地痛恨,明明是被关在瓶子里弱小的虫子,我向往的外面到底有多少亮光,我又为何要趋向光源,我究竟是一只什么样的虫子。
瓶子里的氧气也越来越少。咔擦咔擦,玻璃要碎了吗,不是,是我的身体,我的肢体僵硬,慢动作回放着我刚刚撞击玻璃的那股炽热,我的口器动了动,我的复眼慢慢地也要失去光亮,只剩下一口氧气,我还是想着出去,还有一丁点氧气,我还是想出去。我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我会死在这个盛夏,当我决定我要放弃挣扎,放弃出去的时候,我把空气里最后的氧气送到我的尾部,身体如被锋利匕首剖析割,寸寸裂开,我身体里的氧气游离在尾部,过了一会,我的尾巴终于发出光亮,清冷忧郁,一点就够,我知道我度不过这漫无边际的黑暗。终于氧气消耗殆尽,我想我是时候放弃这条命了。我刚刚那点微光被黑暗浪潮吞没,我将融入黑暗……我真的只是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