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婆那天晚上发癫的事很快传遍六村十二组。村子里的人觉得必须要发生什么事，要不然坐在一起起闲聊还要寻个诸如天气越来越热的话头。新冠肺炎疫情一年多了，这个话题在村头村尾被大家说了多少遍，甘蔗渣嚼过几遍，都说国家政策好，管理得好，要是在别的国家，说不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当然好，老百姓谈天也考验文化，找个话头很能提高综合素质。邻居木脑盖问牛屎子吃饭没有，牛屎子说已经吃过了，又问吃什么菜，……哦，猪肉啊，猪肉比以前便宜多了……然后谈非洲猪瘟，这个话头说了几百次，再说屠宰场垄断市场，又说市场竞争，再谈生猪养殖，又引出环境保护的问题，然后又扯到集约化生猪养殖、物流……不会用智能手机上网的话很难把话题继续下去。
传家婆发癫的事是现成的话题，只要把她的过往糗事重新罗列一遍，就是一串串故事。这些事程德礼听人说过一点，李昶知道的要更多一些，村头村尾那些扎堆的人就知道更多，蔬菜大棚那些做工的中老年妇女，知道的还更多了，几乎关于那个癫婆的所有事情。
传家婆在她三十五岁之前是个正常人，跟那个时候其她农村妇女一样，是个不识字的文盲，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山砍柴，下地种田，跟着老实巴交的传家养育两子一女。带孩子、拔秧、插秧、耘禾、收割、挑谷、晒谷、砍柴、除草、拔猪草、种菜、洗衣、做饭、缝补衣被，似乎就这些事吧，再多也不会，作为一个农村妇女，会做这些也够了。四十多年前，如果她不跟同村的火生婆吵架的话，也就没有那么多事。
那年的秋天，在一个日头很大的中午吧，村里人还没吃午饭。传家婆拿一把砍柴刀，进了自家的菜园子里摘菜，菜园种了几畦凉薯，几畦辣椒，她照例在菜园里巡一圈，准备割断凉薯藤，挖几个凉薯，拿回家炒着吃。一头猪不知什么时候钻进菜园，把凉薯从丘地拱出来，正啃得一嘴白泡。传家婆一看，心疼啊，那么大的凉薯，到这个时节糖份很足，不要说猪，大人小孩也爱吃。那猪也许吃得太专心，放松了警惕，再说菜园枝叶茂盛，挡住猪本来就不发达的视觉，当年农村养猪基本上都是放养，这条猪也许是惯犯，麻痹大意了，致使园主进来都没有发觉。传家婆一砍刀砍下去，那猪惨叫一声，夺路而逃。也许是用力过猛，传家婆脚一滑，朝前跌倒，啃了一嘴凉薯藤叶子，恼羞成怒地开始泼口大骂。
农村妇女在日常斗争中积累的破口大骂的经验很丰富，骂上半天也不会有语言上重复。刚巧路过的火生婆发现菜园子里跑出自己家的猪，当然她也听到那声凄厉的猪叫。她心疼自己的猪，猪值钱，凉薯是便宜货，吃两口凉薯差点把猪打死，显然不是公平的做法。本来就吃了亏还要被人里里外外骂一遍，火生婆就停下来跟传家婆对骂。一个在菜园子里，一个在路上，隔着篱笆，叉着腰，两人唾沫横飞，骂声大起，两人越来越激动，骂的内容越来越露骨。火生婆年轻，体力上占优势，传家婆本来口齿不如对手灵俐，加上预支一部分能量，这会儿已显了颓势。
两女人吵架撒泼，村里的人见怪不怪，正午天气那么热，大家只是站在屋檐下观战，也不见谁来劝。传家婆心里急，要是败在这娘们手下，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这代代相传的骂人功夫怎么就后来继上呢？这么一着急啊，就忘记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短的祖训了。这个祖训是有名堂的，就打人不打脸这句来说，主要是针对男人打架，女人不在训戒的范畴，撕脸皮本来就是她们的强项，总不至于让人家以短攻强吧。村子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不能揭露女人的两腿之间的事，要是谁敢说哪个女人卖B，人家就会拖你去找买主，也就是俗话说的捉奸捉双的意思。
传家婆一急就嘴欠，就骂了火生婆是卖B婆，当地吵架有个不能揭露男女偷腥的禁忌，观战的人一听，哇，有戏看！火生婆一听，脸霎时红透，急着要撕传家婆的嘴，你个死子女的娘们，你给老娘找出奸夫来。传家婆不甘示弱，这还用找吗，村里瘦古佬就是，田村的矮子就是，四里八乡都晓得，你没脸没皮还问人，你以为大家不晓得啊。火生婆脸红一阵黑一阵，激动得嘴打哆嗦，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站在屋檐下的人看气氛不对，马上围过去劝，说相打冇好拳，吵架冇好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算了算了。火生婆停止哭喊，扭头走了。
传家婆见对手败走，气焰就高起来，跟围观者讲解整个吵架过程，摞下几句狠话作为小结。大家觉得没趣，也就散了，回家做饭去。村子里的人午饭时间很迟，一般是一点以后，吃完饭也就两点多了。
那天火生到街赶集了，办点事两点多回到家，看到老婆口吐白沫，挺在屋里的地上，旁边丢了一个“乐果”瓶子。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后赶过来看，都没气了。
传家婆听到火生婆喝农药的消息，吓得没了魂，在屋里像一只没头的苍蝇，最后做了个陪死的决定，翻出一个“乐果”瓶子，咕咚喝了两口，躺在床上大哭，孩子一听，再一看，吓得赶紧找爸爸。村里人一看不得了啦，急忙用板车往最近的医院拉。可能是喝的药量不多，也可能是送医及时，传家婆算是捡回一条命。
火生婆喝药自杀，火生的爹提着杀猪刀要结果传家婆，听说她也喝了药也就作罢，由她负责丧葬费了事。
从那以后，传家婆行为异常，时不时夜里唱歌，白天睡觉，说话颠三倒四，也很少下地里干活。有人说是神经性毒药的后遗症，有人说她是装神弄鬼，总之她开始发癫。农村已婚妇女的姓名，不是因为尊重需要或者关系亲近的话，很少被人叫，一般是老公名字后面加个婆。这个本名瞿香兰的妇女，被包括子女在内的人们称作癫婆。
